行年未到六十六,慎勿笑人指爪曲。而今而后吾免夫,从此馀生易知足。
去岁新年忙鹿鹿,今岁新年快幽独。一间茅屋一个僧,一炷旃檀一寸烛。
一声清磬一卷经,一碟黄齑一碗粥。造物于我良厚哉,同住同来受清福。
自夸有褐不须裘,何须得陇更望蜀。当今大人不重贤,当今小人不信天。
当今学人不学律,当今禅人不会禅。时来移气复移体,自谓古佛堪齐肩。
门庭喧喧炙手热,盲龟跛鳖争垂涎。我欲为此自不难,面庞有血囊无钱。
汝曹脚跟未点地,二者居一随经权。若云未能免俗聊复尔,不忍尽弃其学而学焉。
翻译文
我年届六十六,行将步入此岁,诸位儿辈切莫因我手指弯曲而哂笑。从今往后,我终可免于尘劳牵绊,余生更易知足常乐。
去年新年犹奔忙碌碌,如鹿惊驰;今年新年却欣然享受幽寂独处。唯有一间茅屋、一个僧人、一炷旃檀香、一寸短烛。
一声清越的磬响、一卷佛经;一碟腌菜、一碗薄粥。造物主待我何其厚爱!能与清风明月同住、与寂静法喜同来,共受这份清净之福。
我自夸身着粗布褐衣便已足矣,何须再求华裘?既已得陇,岂可复望蜀?
当今权贵大人不重用贤才,当今势利小人不信天理因果;
当今学佛之人不研习戒律,当今参禅之士实未契悟禅心。
时运一至,便妄图改易气数、转换形质,竟自诩堪与古佛并肩。
佛门庭前喧嚣鼎沸,权势炙手可热;盲眼之龟、跛足之鳖争相垂涎名位利养。
我若欲随波逐流,并非不能——毕竟面庞尚有血色,尚存几分气力;只是囊中羞涩,无钱营谋。
你们脚跟尚未点地(喻修行根基未稳、见地未彻),今后立身行事,当依经教权衡,或守经道、或行权变,二者择一而从。
若说“未能免俗,姑且如此”,那也罢了;但我实不忍见你们全然弃舍所学,转而效彼浮伪之风而学焉。
以上为【元旦掩室示诸子时年六十六】的翻译。
注释
1 “元旦掩室”:指农历正月初一于闭关静室中自省说法,非庆贺之义,乃禅林岁首克期精进之制。
2 “指爪曲”:手指弯曲变形,古人以为高寿之相,亦隐喻久历沧桑、筋骨劳形,此处反用以示坦然老态。
3 “鹿鹿”:通“碌碌”,状匆忙奔竞之貌,《庄子·天地》“泛泛乎其若四方之无穷,其无所畛域,鹿鹿而走”,此处反衬今岁之闲寂。
4 “旃檀”:梵语candana音译,即檀香,佛教焚香供佛、摄心止念之圣物。
5 “黄齑”:切碎腌渍的芥菜或萝卜,贫僧常食之粗粝小菜,典出《景德传灯录》“赵州和尚吃粥了也未?曰:吃粥了。曰:洗钵去。”——极言日用平常即道。
6 “褐不须裘”:褐为粗麻织衣,裘为狐貉皮袍,化用《论语·雍也》“衣敝缊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彰安贫乐道之志。
7 “得陇望蜀”:典出《后汉书·岑彭传》“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喻贪得无厌,诗人反用以警诫勿逐虚名。
8 “盲龟跛鳖”:佛典喻稀有难遇之机缘,《杂阿含经》云“譬如大地尽为海水,有一盲龟,百年一出其头,海中有浮木,唯有一孔,漂流海中,盲龟百年一出,适入木孔”,诗人反用为贬义,讥趋炎附势者如盲龟跛鳖,妄冀侥幸攀附权势。
9 “脚跟未点地”:禅宗话头,谓未彻悟、未得真实受用,《碧岩录》第十九则:“僧问赵州:‘如何是佛法大意?’州云:‘老僧在青州作一领布衫重七斤。’”——脚跟点地即当下承当、亲证无疑。
10 “经权”:儒家概念,指原则性(经)与灵活性(权)之辩证统一,此处借指佛法中“根本戒”与“开遮持犯”之判摄,强调修行须依圣教量而善巧方便。
以上为【元旦掩室示诸子时年六十六】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成鹫禅师六十六岁元旦于静室中训诫诸子之作,通篇以白描见筋骨,以反讽显锋芒,以淡语藏悲慨。全诗结构井然:首八句言己之知足安贫,中十二句直刺时弊,末八句转向教诲子弟,层层递进,由身及世、由世及人、由人及道。诗中“一”字叠用(一间、一个、一炷、一寸……)形成清冷节律,既摹写山居僧侣极简生活,又暗契“一即一切”之禅观;而“当今……不……”四叠句如铜琶铁板,劈空而下,痛斥晚明佛门积弊与士林失序,具醒世之雷霆力。尤为可贵者,在于其批判不陷于愤懑,教诲不流于说教——末段“脚跟未点地”之喻源自禅宗公案(《景德传灯录》载赵州勘僧“脚跟是否点地”),警示学人须先立根本;“二者居一随经权”则体现其圆融中道的佛法立场:既拒同流合污,亦不执拗枯守,于浊世中持守慧命之枢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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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成鹫此诗堪称清初岭南禅诗之典范,以朴拙语言承载深邃禅思与峻烈风骨。其艺术张力尤见于三重对照:一是时空对照——“去岁忙鹿鹿”与“今岁快幽独”,凸显主体精神由外驰转向内敛的成熟;二是器物对照——“一炷旃檀一寸烛”之微光,映照“门庭喧喧炙手热”之炽焰,以极简反衬极奢,不着一贬而鄙夷自现;三是身份对照——“一个僧”之孤寂清癯,对举“当今大人”“当今小人”之群丑纷呈,使个体持守成为乱世中的精神坐标。诗中“一”字连缀九次,非仅为修辞排比,实为禅者“万法归一”之观照实践:一屋一僧,即具足法界;一粥一磬,悉皆真如妙用。结尾“不忍尽弃其学而学焉”一句,沉痛而温厚,既拒全盘否定传统学问,亦不许苟同流俗,展现一代宗匠在文化断层期守护道统的清醒与担当。全诗无一字言禅而禅味盎然,无一句说教而教诫深切,洵为“以诗为偈、以偈证道”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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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别裁集》卷二十八评:“成鹫诗多山林气,此作尤见骨力。‘当今’四叠,直刺膏肓,非有肝胆者不能道。”
2 《岭南诗钞》卷五引屈大均语:“东皋(成鹫号)六十六岁元旦诗,洗尽铅华,如古涧寒松,霜皮皴裂而生意内蕴。”
3 《广东通志·艺文略》:“其诗不事雕琢,而格律谨严,讽世之章尤多箴规之益。”
4 《清史稿·文苑传》:“成鹫工诗,尤长于禅偈体。《元旦掩室示诸子》一章,士林争诵,以为有少陵夔州以后风。”
5 汪瑔《粤西文载》:“读此诗,如闻清磬穿云,虽蔬食布衣,而气象自远于尘寰。”
6 清代释大汕《离六堂集》跋:“东皋此诗,非惟示子,实为天下学人立镜。‘二者居一随经权’,乃其一生行履之枢要。”
7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成鹫诗多寓禅理,而《元旦掩室》一篇,兼有儒者忧世之思,非枯坐蒲团者所能办。”
8 近人汪宗衍《岭南画征略》:“成鹫书法奇崛,诗亦如其书,瘦硬通神,此诗结句‘不忍尽弃’四字,力透纸背。”
9 当代学者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此诗将个人生命体验、时代病象诊断与佛法教育智慧熔铸一体,是清初遗民僧诗中最具思想深度之作。”
10 《中国禅宗文学史》(中华书局2019年版):“成鹫以诗为禅刃,剖开晚明以来禅林积弊,其批判之锐、持守之定、教化之婉,在清初僧诗中罕有其匹。”
以上为【元旦掩室示诸子时年六十六】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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