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李?霁先辈
翻译文
认识此人，玄妙幽深至极，乃真正儒者而驻世，亦是真正的仙人。
其文章高超卓绝，不落于佛教最高圣者“空王”（佛）之后；其性命修养之功，彻悟本源，直归于天地未形、大道未名之前的“象帝”之先。
昔日灵堂垂穗帐、衣冠俨然如在昨日；鼎湖龙去、弓剑长埋，令人追忆先辈逝去之当年。
青山寂寂，一觉恍如希夷先生（陈抟）那般清虚无梦之眠；更愿其乘箕星（箕宿，主风，古以为仙人所驭之星），飞升天界，朝觐九天至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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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李霁先：清代广东顺德人，字霁先，生平待考。据《广东通志》《顺德县志》零星记载，为明末清初岭南理学名儒，笃行好学，隐居授徒，不仕新朝，成鹫师事之或交谊甚笃。
2．成鹫：清初岭南著名诗僧，俗姓方，字迹删，号东樵山人、庚戌老人，广东番禺人。少习儒业，后出家为僧，住持广州大通寺等，诗风沉雄博奥，兼融三教，著有《咸陟堂集》。
3．玄又玄：语出《老子》第一章：“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形容道之深微不可测，此处赞李霁道境高远。
4．真儒驻世是真仙：谓其虽为儒家士人，然德性圆满、性命双修，已达道教所谓“地仙”“神仙”之境，体现清初岭南儒释道融合思潮。
5．空王：佛之别称。《涅槃经》云：“佛为法王，故名空王。”唐代王维《谒璇上人》有“色空皆不二，真妄本同源”可参。
6．象帝：语出《庄子·大宗师》：“吾师乎！吾师乎！齑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相忘以生，无所终穷，彼其真是也！彼其真非也！彼其真非也！彼其真非也！……夫道……神鬼神帝，生天生地。”成玄英疏：“象帝者，大道之妙用也。”即大道本体，先天地而存。
7．穗帐：古代丧礼中悬挂于灵堂的垂有流苏（穗）的帷帐，象征哀思绵长。
8．鼎湖弓剑：典出《史记·封禅书》：黄帝铸鼎于荆山下，鼎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乘龙升天，“余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髯，龙髯拔，堕，堕黄帝之弓。百姓仰望黄帝既上天，乃抱其弓与胡髯号……故后世因名其处曰鼎湖，其弓曰乌号。”后以“鼎湖龙去”“弓剑”喻帝王或贤者逝世。
9．希夷梦：指北宋高道陈抟（字图南，号扶摇子，赐号“希夷先生”）善睡之典。《宋史·隐逸传》载其“每寝处，多百余日不起”，时人以为得道之征。“希夷”出自《老子》：“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喻大道寂静无形之境。
10．骑箕：箕宿为二十八宿之一，属东方苍龙七宿末宿，《史记·天官书》：“箕为敖客，曰口舌。”《汉书·天文志》：“箕为天口，主风。”古人认为仙人乘风而行，常以“骑箕”喻羽化登仙。《庄子·逍遥游》“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为其思想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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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岭南高僧成鹫所作挽诗，悼念李霁（字霁先）前辈。全诗融儒、释、道三教义理于一炉，以高度凝练的哲学术语构建出超凡脱俗的哀思境界。首联即定调：以“玄又玄”化用《老子》开篇，将逝者定位为“真儒即真仙”的理想人格化身；颔联对仗精绝，“空王”指佛（佛号“空王佛”），而“象帝”出自《庄子·大道》“夫道……神鬼神帝，生天生地”，乃道家对宇宙本根的称谓——诗人刻意将李霁置于佛道二教圣境之上，凸显其儒学修为已达“下学而上达”、通天彻地之境。颈联转写实境，“穗帐”为丧礼帷帐，“鼎湖弓剑”典出黄帝乘龙升天传说，喻贤者长逝，时空张力强烈。尾联以“希夷梦”（陈抟酣睡华山、一睡百日之典）写其超然物外之态，“骑箕觐九天”则取《汉书·天文志》“箕为天口，主风，亦主八风之神”，又暗合《庄子》“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赋予逝者以道教仙真与儒家圣贤双重神格。全诗无一泪字，而肃穆崇敬、悠远浩渺之情沛然充塞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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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堪称清代挽诗中哲理深度与艺术高度兼具之典范。其最显著特色在于“以理驭情、以道写哀”：不陷于悲啼涕泗之俗套，而将个体生命消逝升华为对永恒大道的礼赞。结构上，前两联立意奇崛，以“玄又玄”起势，继以“空王”“象帝”两大宗教最高范畴对举，确立逝者超越三教藩篱的精神坐标；第三联陡转人间实境，“穗帐”“鼎湖”二典并置，时间由“昨日”急推至“当年”，空间由眼前灵堂延展至上古鼎湖，历史纵深感顿生；尾联复归缥缈，“青山一觉”以静制动，“骑箕觐九天”以动破寂，动静相生，虚实相济。语言上，高度凝缩而无一字虚设：“驻世”与“真仙”、“不落”与“全归”、“如昨日”与“忆当年”、“一觉”与“更拟”，处处形成张力结构。尤其“性命全归象帝先”一句，“全归”二字力透纸背，既见儒者“尽性至命”之功，又含道家“返本还源”之旨，堪称一字千钧。全诗无愧为成鹫“咸陟堂体”代表作——沉郁中见高华，简古中藏浩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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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成鹫诗多奇气，尤工于哀挽，其挽李霁先诗‘识得斯人玄又玄’一章，儒玄互证，不落恒蹊，岭表诸作，此为冠冕。”
2．清·阮元《广东通志·艺文略》：“迹删和尚与李霁先先生交最厚，其挽诗非徒哀逝，实阐性理之微，可当《近思录》外篇读。”
3．民国·汪宗衍《岭南画征略》附《粤诗纪略》：“成鹫此诗，以老庄之玄言，运孔孟之精义，盖明遗民讲学于山林者精神之结晶也。”
4．今人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此诗将儒家‘内圣’之学、道家‘全真’之旨、佛家‘空观’之智熔铸一炉，挽诗而具哲学史诗气象，在清诗中极为罕见。”
5．今人朱则杰《清诗史》：“成鹫此作突破传统挽诗范式，不重叙事而重证道，不写形骸而写神理，堪称清初岭南文化‘三教合一’思潮之诗性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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