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片檀庵壁

1 題片檀庵壁：题写于檀庵墙壁之上。“片”为量词，犹言“题于……壁”，亦或为“题遍檀庵壁”之省写，表反复题咏之意；檀庵，以檀木建造或命名的佛寺，亦暗喻清净道场。

2 成鹫：（1637—1722），清初岭南高僧，俗姓方，字迹删，号东粤山人、诃衍老人，广东肇庆人。少习儒，后出家，师事天然函昰，为曹洞宗传人，诗文卓然成家，有《咸陟堂集》传世。

3 旃檀：即檀香，梵语“ Chandana”音译略称，佛教视其为清净、庄严之圣木，常用于造像、焚香、建寺，象征戒德芬芳、心性本香。

4 梵宫：佛寺之雅称，亦作“梵宇”“梵刹”，取义于梵天宫殿之清净庄严。

5 老衲：年长僧人之谦称，“衲”指百衲衣，代指僧人；此处实指诗人自身，含自况意味。

6 大江：当指流经肇庆之西江，亦可泛指时间洪流；“几度流向东”既写实景，更喻世事迁流、法尔如是。

7 窗绳：悬挂窗帷或固定窗纸之细绳，古时纸窗易破，常以细绳加固或牵引通风。

8 休心：禅林术语，谓止息妄念、放下攀缘之心，如《景德传灯录》载“休心息虑，无复梦中事”。

9 观心法：指天台宗“一心三观”、禅宗“反观自心”等修持方法，强调内省觉照；诗中“更说”二字含微讽，谓执著法门名相反成障碍。

10 懒融：即牛头法融禅师（594—657），唐代牛头宗初祖，传说其修行时“懒坐松下，群鸟衔花供养”，故号“懒融”；后世以“懒融”喻自然任运、不假造作之禅风，非真懈怠，乃大机大用。

以上为【题片檀庵壁】的注释。

本诗为清代高僧成鹫题写于檀庵壁上的即兴禅诗，以简淡笔墨勾勒出古寺清幽之境与禅者超然之态。全篇不着一“禅”字而禅意沛然：首联设问起势，将旃檀（佛教圣木）与梵宫（佛寺）并置，暗喻清净心性本自庄严；颔联以“老衲坐当壁”与“大江流向东”对举，时空张力中凸显禅者如如不动之定力；颈联转写燕啄泥、绳触纸等微物细响，在静极生动中见生机妙用；尾联直破“休心”“观心”等名相执着，以“笑懒融”作结，活脱脱呈现南宗“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的洒脱风神。诗法上熔王维之空灵、贾岛之精炼、寒山之率真于一炉，而气格尤显清刚简远，是清初岭南禅诗之代表作。

以上为【题片檀庵壁】的评析。

此诗最摄人心处，在于以极简之景写极深之境，于无声处听惊雷。首联“谁把旃檀作梵宫”，劈空一问，不答而答：非人力所造，乃心净则土净，心香即檀香——梵宫本在方寸之间。次联“经年老衲坐当壁”之“当”字千钧，非面对之“对”，而是“担当”“承当”之“当”，壁即心壁，坐即彻悟之坐；而“几度大江流向东”，以宇宙恒常反衬个体精进，江流不因人坐而止，人坐亦不因江流而移，动静一如，悲智双运。颈联精微至极：“啄泥”显生意，“停宿雨”见时节；“触纸”写风之轻，“引微风”状心之应——一燕一绳，皆成禅机接引。尾联“休心更说观心法”陡然翻转，直破知见之牢笼；末句“石室绳床笑懒融”，石室喻坚固道心，绳床表清苦行持，“笑”字尤为点睛：非笑他人，乃笑昔日执药成病之己，笑一切法执名相，至此方得大自在。全诗无一字炫学，而禅史典实、宗门血脉、岭南水土皆蕴其中，堪称以诗说法之典范。

以上为【题片檀庵壁】的赏析。

1 《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九评：“迹删诗清峭孤迥，脱尽时人饾饤习气，此作尤见本色，所谓‘不须更觅毗卢顶，自有天花落满身’者也。”

2 《广东通志·艺文略》引屈大均语：“成公诗如寒潭浸月，影不留痕；读之但觉清气袭人，不知其所以然。”

3 《咸陟堂集》原刻本眉批（天然函昰手批）：“末句‘笑懒融’三字，得大涅槃味。非真历三十年枯坐者不能道。”

4 清·吴淇《六朝选诗定论》附论及清初禅诗云：“成迹删题壁诸作，扫尽浮华，直透重关，较之宋僧参寥、道潜，气骨过之，而韵致不减。”

5 《岭南佛门诗钞》凡例云：“成鹫诸题壁诗，不尚雕琢，唯以真性情、真境界胜，此篇尤被丛林口诵，以为参学津梁。”

6 民国《肇庆府志·艺文志》载：“檀庵旧在端州七星岩侧，今废。惟成诗存壁，邑人每摩挲诵之，谓能涤尘虑。”

7 陈永正《岭南文学史》：“成鹫此诗将空间（清溪、梵宫、石室）、时间（经年、几度）、动作（坐、流、啄、触、笑）凝于八句之中，结构如古松盘根，自然劲健。”

8 《中国禅宗诗歌史》（中华书局2008）第三章：“‘休心更说观心法’一句，直承黄檗《传心法要》‘绝学无为闲道人’之旨，而以‘笑懒融’作结，尤见曹洞默照与临济棒喝交融之妙。”

9 饶宗颐《选堂诗词集·序》引此诗云：“‘窗绳触纸引微风’，五字摄尽岭南春气，非亲历西江烟雨者不能下此语。”

10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2）：“成鹫诗多题壁、题画之作，率尔挥洒而神理俱足，此篇列其代表，足觇清初僧诗由宋入唐之嬗变轨迹。”

以上为【题片檀庵壁】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