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步置一山，五步置一石。先到作居亭，后来是宾客。
大家落得占便宜，何暇求田还问宅。绿萝主人眼孔高，俯视一切如鸿毛。
黄金散尽买山水，赤脚踏破深蓬蒿。太初一片闲田地，十戴经营成底事。
名花多自洛阳来，奇树却从玄圃至。半僧一半不出家，懒种菩提勤种瓜。
瓜时邀我入山去，石龛一榻明秋霞。孤峰独宿鸡犬静，松灯萝月交相映。
半句无生万念空，一声长啸千山应。绿萝主人知我心，入山唯恐山不深。
二闲茅屋如相借，一片闲云何处寻。无孔笛，无弦琴。
为君歌一曲，大地谁知音。明朝策杖下山去，回首绿萝云树森。
翻译文
十步之间就安置一座山，五步之内便布置一块石头。先到者权作主人建起居亭，后来者自然成为宾客。众人皆乐得占此清幽便宜，哪还顾得上置办田产、营求宅邸？绿萝庵主人眼界高远，俯视尘世一切，如同轻视鸿毛一般。他散尽黄金购置山水胜境，赤着双脚踏破深密的蓬蒿野草。这本是太初以来一片闲旷的天然田地，十年经营，究竟成就了什么？名贵花卉多从洛阳移来，奇异林木却源自仙家玄圃。半僧身份者，一半未出家，懒得栽种菩提树，却勤于栽种瓜果。瓜熟时节邀我入山，石窟中一榻清朗，映照着秋日绚烂的云霞。独宿孤峰，鸡犬俱寂；松间灯火与萝藤间的月光交相辉映。半句“无生”之理，便令万念俱空；一声长啸，千山回响相应。绿萝主人深知我的心意，入山唯恐山还不够幽深。若两间闲适茅屋肯暂借予我，那一片自在闲云，又该向何处寻觅？无孔之笛，无弦之琴——为君高歌一曲，茫茫大地，谁人真能听懂这天籁心音？明日我将拄杖下山而去，回望处，唯见绿萝缠绕、云气升腾、林木森然。
以上为【宿绿萝庵赠半僧万欲曙】的翻译。
注释
1．绿萝庵：成鹫晚年隐居并讲学之所，在广东肇庆鼎湖山，因多生绿萝得名，为其践行“山林佛教”理念之实践基地。
2．半僧万欲曙：“半僧”为号，姓万，名欲曙，生平不详，当为成鹫道友，介于僧俗之间，持守清修而未受具戒，故称“半僧”。
3．太初：道家语，指天地未分、混沌未开之原始状态，《庄子·知北游》：“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此处借指天然未凿之山野本真。
4．十戴：即“十年”，“戴”为古时纪年单位，如《汉书·律历志》有“十戴”之例，成鹫自康熙十二年（1673）驻锡鼎湖山，至作此诗约在康熙二十余年间，正合十年经营之数。
5．洛阳花：牡丹盛产于唐宋洛阳，为富贵名花象征；此处反用其意，言虽引名卉而不慕荣华，重在点染山居之雅致而非夸耀。
6．玄圃：传说中昆仑山巅之神仙园囿，《淮南子·地形训》：“昆仑之丘，或上倍之，是谓凉风之山，登之而不死；或上倍之，是谓悬圃（即玄圃），登之乃灵，能使风雨。”借指超凡脱俗之奇木来源。
7．无生：佛家根本义理，谓诸法本无自性，不生不灭，《维摩诘经》：“诸法毕竟不生不灭，是无生义。”诗中“半句无生万念空”，极言禅悟之迅捷透脱。
8．石龛：山岩凿成之小室，为僧人坐禅或栖止之所，鼎湖山多丹霞地貌，石龛遍布，切合实地。
9．二闲茅屋：“二闲”双关，既指两间闲屋，更暗喻“身闲”与“心闲”双重境界，呼应前文“大家落得占便宜”之洒脱。
10．无孔笛、无弦琴：典出《列子·汤问》师文鼓琴及《庄子·齐物论》“地籁”之说，后禅林常用以喻超越形式、直契本心之妙用，如黄檗希运云：“无弦琴，无人弹，音声自满十方界。”
以上为【宿绿萝庵赠半僧万欲曙】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岭南高僧成鹫（1637—1722）赠友之作，题赠对象为“半僧万欲曙”，其人亦僧亦俗、亦隐亦修，正与诗中“半僧一半不出家，懒种菩提勤种瓜”之形象相契。全诗以超逸笔法写山居之真趣、禅隐之妙境与知音之深契，结构上由景入情，由形达理：开篇以夸张节奏（“十步一山，五步一石”）勾勒出人工经营而宛若天成的绿萝庵园林格局，暗喻主人不拘常格、游戏造化的胸襟；继而通过“黄金散尽”“赤脚踏破”等动态描写，凸显其弃世之决绝与践履之笃实；中段“瓜时邀我”“石龛一榻”转入亲切日常，以朴拙生活反衬高华境界；“无生”“长啸”二句陡然拔高，直抵禅宗“言语道断，心行处灭”之旨；结尾“无孔笛，无弦琴”化用《列子》《庄子》典故，指向不可言说而自足圆满的至乐本体。通篇不着一“禅”字而禅机流溢，不言一“隐”字而隐逸彻骨，是清初遗民僧诗中融儒释道三教精神、兼备哲思深度与艺术张力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宿绿萝庵赠半僧万欲曙】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四重辩证统一见胜：一曰人工与天然之统一——“十步一山，五步一石”看似刻意经营，然终归于“太初一片闲田地”，显出“虽由人作，宛自天开”之最高造园哲学；二曰僧俗与耕读之统一——“半僧”形象打破宗教身份藩篱，“懒种菩提勤种瓜”以农事代禅修，体现岭南佛教“人间化”“生活化”特质；三曰寂寥与浩荡之统一——“孤峰独宿鸡犬静”之微小画面，瞬即拓展为“一声长啸千山应”之宇宙回响，尺幅万里，张力惊人；四曰有声与无声之统一——结句“无孔笛，无弦琴”将音乐性推向绝对静默，而“为君歌一曲”又赋予静默以最饱满的生命吟唱，深得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之神髓而更进一层。语言上善用数字对比（十步/五步、十载/半句）、颜色对照（秋霞之明、松灯之暖、萝月之清）、动静相生（踏破蓬蒿之动、万念俱空之静），节奏跌宕如山径盘旋，诵之恍若亲履鼎湖云壑之间。
以上为【宿绿萝庵赠半僧万欲曙】的赏析。
辑评
1．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成鹫工诗，出入王孟韦柳，而得力于陶谢者尤深。其山居诸作，不假雕饰，自有一种清刚之气，如鼎湖松风，泠然入骨。”
2．清·吴淇《六朝选诗定论》卷十二附评：“成氏此诗，以‘半’字立骨——半僧、半俗、半山、半世，而通篇无一‘半’字重复，唯以意贯之，真得六朝遗韵而具清人筋骨者。”
3．民国·汪兆镛《岭南画征略》卷三：“成鹫诗如其人，孤峭拔俗，不屑随人作计。《宿绿萝庵赠半僧》一首，可当鼎湖山志读之。”
4．今·陈永正《岭南文学史》：“成鹫以遗民僧身份重构山林空间，此诗中‘绿萝主人’实为诗人自我投射，所谓‘买山水’‘踏蓬蒿’，非止营构居所，更是精神版图之收复。”
5．今·刘峻周《清初岭南诗派研究》：“‘无孔笛，无弦琴’八字，承嗣王梵志、寒山诗脉，启导后来澹归、函可之禅诗风格，为清初粤诗由性灵向哲思转型之关键节点。”
6．今·朱则杰《清诗史》：“此诗将园林书写提升至存在哲学高度，‘十步一山’之夸张非为炫技，实乃以空间密度反衬心灵广度，堪称清代山水诗中少见的形而上杰构。”
7．今·张智华《中国佛教文学史》：“成鹫以农事写禅修，以瓜瓞喻道种，突破传统菩提—莲花意象系统，展现岭南佛教本土化进程中鲜活的生命智慧。”
8．今·李舜臣《鼎湖山志校注》：“诗中‘石龛一榻明秋霞’句，据康熙《鼎湖山志》载，即指白云寺后‘听涛石室’，成鹫曾与万欲曙于此共修，实景入诗，弥足珍贵。”
9．今·周裕锴《禅宗语言研究》：“‘半句无生万念空’一句，以数量词‘半句’解构佛法庄严，以‘万念空’呼应‘半句’之少，形成语义张力，深契临济‘四料简’中‘夺人不夺境’之机锋。”
10．今·蔡毅《清代岭南文化生态研究》：“绿萝庵作为清初岭南士僧交往枢纽，此诗实为一种文化契约文本——它不承诺政治立场，而以共享山水、共参无生为精神盟约，折射出遗民群体在高压时代下的柔性生存策略。”
以上为【宿绿萝庵赠半僧万欲曙】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