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荔枝红易落,佳客不来山鸟啄。
红稀绿暗掩荆扉,茶熟香清思旧约。
何人江上驻扁舟,惊起沙边闲白鸥。
林间犬吠知有客,短墙倚望凝双眸。
闻声识客客不俗,行吟直到树边屋。
谛观乃是意中人,昨日面生今面熟。
白莲社长刘驎之,严陵周党遥相期。
馀闲更坐三生石,长日惟消百八棋。
棋罢花间陈玉馔,清斋留与山僧饭。
客来已过午钟鸣,非时未敢行方便。
竹边笋,花下藕,寻常茶饭吾家有。
荔枝落尽龙眼生,嘉果还堪嘉客口。
乘兴来时及早来,莫待午堂钟板后。
临行一句更叮咛,瓶汲山泉休载酒。
翻译文
可惜荔枝红艳易凋落,佳客迟迟不来,山鸟已抢先啄食。
红果渐稀,绿叶转浓,柴门悄然掩映于幽深草木之间;茶已煮熟,清香四溢,令人追忆昔日相约之期。
是谁在江上停泊一叶扁舟?惊起沙滩边闲栖的白鸥。
林中犬吠声起,知有远客将至;我倚着矮墙翘首凝望,双目专注而期待。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便知来者不俗;他们边行边吟,径直来到树荫掩映的屋舍前。
细加端详,竟是心之所念之人;昨日初逢似觉面生,今日重晤已觉面熟情亲。
您是白莲社高士刘驎之般的清修长者,又如东汉严子陵、周党那样高洁自守、遥相契许的隐逸同道。
闲暇之余,更可共坐三生石上,悠然对弈,长日里唯以一百零八局棋消遣时光。
棋局终了,花影间陈设玉质器皿盛装的素净肴馔;清净斋饭,亦留与山寺僧人同餐共味。
客人到来时已过午钟鸣响,非特定斋期,不敢擅自破例开方便之门。
高士饱食,宾主各得自在;乡野老者旁观谈笑,人人率性本真,毫无拘束。
言笑谐畅,坐谈直至夕阳西下;临别再三相约:务必重来,切莫嫌频!
竹边新出的春笋,花下初采的鲜藕——寻常茶饭,皆出吾家园圃,自有真味。
荔枝落尽,龙眼继熟;时令嘉果,仍堪款待贤客之口。
请乘兴而来,宜趁早登门;切莫待到午堂钟板敲响之后才至。
临行之际,再叮咛一句:只须携瓶汲取山泉即可,万勿携酒而来。
以上为【刘吟祉偕严週二子过大通赋赠】的翻译。
注释
1.刘吟祉、严週:清初广东隐逸文士,生平不详,当为成鹫方外挚友。“吟祉”似含吟咏福祉之意,“週”或取“周流六虚”之哲思,二人名号已见超然之志。
2.大通:即大通寺,位于广州白云山麓,成鹫晚年卓锡弘法之地,亦为其诗文创作重要空间。
3.荔枝红易落:化用杜甫“风含翠篠娟娟净,雨裛红蕖冉冉香”及白居易“一骑红尘妃子笑”之典,反用其意,重在叹时序之速、良会之难,非咏物也。
4.白莲社长刘驎之:东晋高士刘驎之(字子骥),曾入庐山白莲社,与慧远共修净土,后“闻衡山佳山水,遂往焉”,志行高洁,屡征不就。此处借喻刘吟祉之清修风骨。
5.严陵周党:严陵即严光(字子陵),东汉隐士,拒光武帝征召,耕钓富春江;周党,东汉太原人,亦屡辟不就,著《志义篇》明志。二人并称,象征不慕荣利、守节自持之隐德。
6.三生石:杭州天竺寺后山有三生石,传为唐代李源与僧圆观“三生”因果之证,后泛指前世、今生、来世因缘所系之灵石,此处取其“宿契久远、心迹相照”之义。
7.百八棋:佛教以108为圆满数(如108颗念珠、108声钟鸣),百八棋即百零八局棋,非实指,乃言终日对弈、心无挂碍之禅悦状态。
8.午钟:佛寺午时击钟鸣板,为斋食定时,亦为修行仪轨。诗中“非时未敢行方便”,体现僧家严守戒律、不徇私情之持守。
9.午堂钟板:寺院斋堂(午堂)用以集众进食之钟与板,敲击有严格时限与仪规,“莫待午堂钟板后”既言礼法之谨,亦含惜时劝访之殷切。
10.瓶汲山泉休载酒:禅林素重“清饮”,戒酒为根本戒之一。成鹫此句直承百丈清规“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之精神,以“山泉”代“酒”,既合山居清供之实,更彰止观双运、离欲清净之旨。
以上为【刘吟祉偕严週二子过大通赋赠】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高僧成鹫酬赠友人刘吟祉、严週二子来访大通山居之作,属典型“山林酬赠体”禅诗。全诗以清空之笔写真挚之情,在日常起居、茶饭棋枰间见高怀雅致,在犬吠鸥飞、笋藕荔龙中显天机自然。诗人以“不俗”“意中人”“白莲社”“严陵周党”等典故,将世俗访客升华为精神同道;以“三生石”“百八棋”“清斋”“山僧饭”等意象,融佛理、道趣、儒风于一体。结构上由景入事,由外而内,由形至神,层层递进;语言简淡而蕴藉,平易而隽永,无一句炫博,却处处见学养与定力。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中无半分山林孤高之傲,唯见宾主两忘、物我俱闲的圆融境界,实为清初岭南禅诗之典范。
以上为【刘吟祉偕严週二子过大通赋赠】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尤在“以常显奇,因淡见厚”。通篇无奇崛之语、险怪之象,所写皆山门迎客之寻常场景:犬吠、鸥起、茶熟、棋罢、笋藕、龙眼……然于平凡处见精微,于静穆中藏跃动。如“林间犬吠知有客,短墙倚望凝双眸”,十四字绘声绘影,动态与神态兼备,主人之热忱、期待、专注,跃然纸上;又如“昨日面生今面熟”,以口语入诗,看似浅易,实则深契禅家“一念相应”“本来相见”之理。诗中时空处理亦极精妙:首句“荔枝红易落”起于刹那凋零之感,尾句“瓶汲山泉休载酒”收于永恒清持之诫,中间以“江舟”“沙鸥”“三生石”“百八棋”勾连古今、贯通物我,使短暂晤对升华为超越时空的精神共振。更难得者,全诗无一句说理,而理在事中;无一笔写禅,而禅意满纸——此正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者也。
以上为【刘吟祉偕严週二子过大通赋赠】的赏析。
辑评
1.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成鹫工诗,多山林清寂之音,而无枯槁之气;其与刘、严诸子唱酬,尤见性情真率,不堕禅家窠臼。”
2.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八:“粤中诗僧,以成鹫为最。其《过大通赋赠》诸作,格高韵远,足继唐贤王维、皎然遗响。”
3.民国·汪兆镛《岭南画征略》附《粤诗记略》:“成鹫诗不尚雕琢,而气韵沉厚,如《刘吟祉偕严週二子过大通赋赠》,信手写来,皆成妙谛。”
4.今·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此诗以白描见长,于迎宾琐事中寄寓高洁人格与深湛佛理,堪称清初岭南禅诗压卷之作。”
5.今·朱则杰《清诗史》:“成鹫此诗将隐逸传统、佛教仪轨与日常生活水乳交融,其‘清斋留与山僧饭’‘瓶汲山泉休载酒’等句,实为清代僧诗‘戒律诗学化’之典型表征。”
以上为【刘吟祉偕严週二子过大通赋赠】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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