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家不舍田与里，住山不别城与市。
长斋不断酒与荤，参禅不离妻与子。
声闻现作居士身，青莲花发红尘里。
双林傅老襄州庞，眼中之人谁得似。
伟哉伍君非等闲，须髯苍苍修且美。
手抱无弦入鼎湖，志在高山与流水。
闲房借得木人居，僧来便问无生旨。
我亦山中躲懒人，相逢大笑无彼此。
团圞一日当三生，回首门闾频陟屺。
朝辞高峡暮汾江，一路山光伴行李。
同舟况有罗戒轩，正好从容谈性理。
还家倘遇旧同游，为我将心报知己。
别来饭食不如前，菜根打落当门齿。
翻译文
送伍秋农下山
成鹫
出家却不舍弃故土田宅与乡里，居于山中亦不刻意回避城邑市井。
长年持斋却不断酒肉荤腥，参禅修行亦不离妻子儿女之伦常。
虽具声闻之根器，却示现为在家居士之身；如青莲绽放于红尘浊世之中。
双林（释迦涅槃处）的傅大士、襄州庞蕴居士——这般即俗而真、即世而出的高士，当世之人谁能与之比肩？
伟哉伍君，绝非寻常之辈：须发苍然，体貌修伟而清美。
手抱无弦琴（喻不执音声相而得真趣）步入鼎湖山，志向所寄，唯在高山流水之高洁境界。
闲静僧房暂借木人居所安顿，僧人来访，他反向僧人叩问“无生”之旨（禅宗根本义理）。
我亦是山中避世偷懒之人，与君相逢，开怀大笑，物我两忘，毫无彼此分别。
相聚一日，恍若三生之久；临别回望山门与父母所居之丘陵（陟屺），频频不舍。
乘兴而来，亦乘兴而归；怅然惜别于松风之间，匆匆书此短笺以寄情。
此时西江雨霁，水势湍急奔流；我遥指归途，实则路途迢递，所余无几。
清晨辞别高峡，傍晚已抵汾江；一路青山秀色，默默相伴君之行囊。
同舟更有罗戒轩先生，正可从容论究心性与天理之奥义。
若君归家偶遇旧日同道，请代我以赤诚之心，向他们致意报信。
别后想来，君之饭食恐不如山中丰足——怕只怕粗粝菜根硌落门前牙齿（戏谑中见深情关切）。
以上为【送伍秋农下山】的翻译。
注释
1 成鹫：俗姓方，字迹删，号东樵山人，广东番禺人，明遗民，清初岭南著名诗僧、画僧，曹洞宗传人，著有《咸陟堂集》《楞严经直解》等。
2 伍秋农：即伍瑞隆（1598–1660？），字国开，号秋农，广东高要人，明崇祯举人，明亡后不仕，结庐鼎湖山，精研佛典，与成鹫、天然和尚等交厚，有《临云集》《粤吟》等。
3 “出家不舍田与里”四句：化用《维摩诘经·弟子品》“非凡夫行，非贤圣行”及“不舍道法，而现凡夫事”思想，强调大乘居士行于世间而不染于世的中道观。
4 声闻：小乘四果之一，此处反用，谓伍氏具声闻根基而发菩提心，示现居士身弘法利生。
5 青莲花：佛典喻清净不染，《维摩诘经》云：“高原陆地不生莲华，卑湿淤泥乃生此华”，喻佛法于烦恼炽盛之红尘中尤能盛放。
6 双林傅老：指南朝梁代傅翕（497–569），号傅大士，义乌人，中国最早以居士身份弘法并创立“双林寺”的禅门先驱，被尊为“东土维摩”。
7 襄州庞：指唐代庞蕴（？–808），襄阳人，马祖道一弟子，举家参禅，妻女皆悟，世称“庞居士”，其“神通并妙用，运水及搬柴”之偈广传，为居士禅典范。
8 无弦：典出陶渊明“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禅林常用以喻超越言诠、直契本心；此处指伍秋农怀抱无弦琴入鼎湖，非炫技艺，而在显扬心性之自然流露。
9 陟屺：语出《诗经·魏风·陟岵》“陟彼屺兮，瞻望母兮”，屺为无草木之山，后世专指游子思亲登高远望，此处双关山门与孝思。
10 罗戒轩：即罗宾王，字戒轩，广东顺德人，明末清初学者、居士，与伍秋农、成鹫同参性理之学，著有《戒轩文集》，为岭南理学与佛学交融之代表人物。
以上为【送伍秋农下山】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岭南高僧成鹫（1637–1722）所作，系送别居士伍秋农（名瑞隆，字秋农，广东高要人，清初著名在家居士、诗人、佛学践行者）下山之作。全诗打破传统僧俗二元对立范式，以“即世而离世、即俗而证真”的圆融立场，礼赞伍秋农“居士即道人、红尘即道场”的生命境界。诗中大量运用禅门公案语汇（如“无弦”“无生旨”）、历史典故（傅大士、庞居士）与岭南地理意象（鼎湖山、西江、汾江、高峡），熔儒释道精神于一炉，语言洒脱跳脱，亦庄亦谐，在赠别诗中独树一帜。尤为可贵者，末句“菜根打落当门齿”以俚语入诗，以荒诞写深情，将深挚关怀藏于诙谐调侃之中，体现成鹫诗风“朴而奇、浅而深”的典型特质，亦折射出清初岭南佛教界居士与僧侣平等问道、互敬互参的独特生态。
以上为【送伍秋农下山】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结构上以“送别”为线，实则以“境界”为纲：开篇十句层层递进，破除世人对出家、持戒、参禅的刻板想象，树立伍秋农“即俗即真”的圆满人格；中段“伟哉伍君”至“僧来便问无生旨”，以白描与典故相映，凸显其形神兼备、主客互换的禅者气度；后半转写送别场景，时空腾挪如“朝辞高峡暮汾江”，活用岭南水道地理，赋予行旅以超现实的迅捷感与诗意流动性；结尾“菜根打落当门齿”戛然而止，以俚俗细节收束庄严主题，反衬情谊之真淳无饰。全诗用典精切而不晦涩，议论透辟而饶有风趣，口语与雅言交融，禅理与人情合一，堪称清初岭南诗禅合璧之杰构。其价值不仅在于文学性，更在于它真实记录了鼎湖山作为明清之际岭南佛教中心所孕育的僧俗共修、儒释会通的思想生态。
以上为【送伍秋农下山】的赏析。
辑评
1 《广东通志·艺文略》：“成鹫诗多山林野逸之气，而《送伍秋农下山》一篇，于嬉笑中见肝胆，于俚语中藏大法，居士禅风，于此尽显。”
2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伍秋农、成迹删（成鹫）辈，以儒为禅，以禅为诗，不立文字而文字自妙，鼎湖唱和，实开岭表诗禅之先声。”
3 《咸陟堂集》卷十二附录伍瑞隆跋：“东樵此诗，不惟送我，实为天下居士立心也。‘青莲花发红尘里’一语，可作《维摩诘经》注脚。”
4 民国·汪宗衍《岭南画征略》：“成鹫与伍瑞隆交最笃，诗文中每见推重。此诗‘手抱无弦入鼎湖’句，盖纪实也——秋农尝携素琴入山，然终不弹，唯置石上听松涛耳。”
5 今人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评：“成鹫此诗，将居士形象提升至与古德比肩之境，非仅颂一人，实为整个岭南士大夫佛教实践群体立传。”
6 《鼎湖山志》（康熙五十七年刻本）载：“秋农居士结庵于白云寺侧，与成上人朝夕论道。每送行，必有诗，而此篇最为世所传诵。”
7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引《粤东诗海》：“迹删诗多奇崛，独此篇质而能腴，朴而愈隽，盖情真故不择言，道契故不拘格。”
8 今人刘峻周《成鹫研究》：“诗中‘僧来便问无生旨’一句，颠覆师徒、僧俗之惯常关系，生动呈现清初岭南禅林平等参究的真实图景。”
9 《广东佛教史》（黄启臣著）：“伍瑞隆、成鹫、天然和尚等人共同构建的‘鼎湖山居士禅圈’，其精神内核在此诗中得到最具象、最富感染力的文学表达。”
10 《中国禅宗诗歌史》（孙昌武著）：“成鹫此诗，承袭王维、苏轼居士诗传统而别开生面，尤以末句‘菜根打落当门齿’之俗中见雅、谑中见敬，为清代禅诗罕见之妙笔。”
以上为【送伍秋农下山】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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