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峡上峡行不休,一夫力挽千钧舟。船头刺篙后摇橹,长徽短纆柔如组。
牂牁乃是百谷王,端水作腹泷水肠。兼山习坎为束峡,譬则咽喉司吐纳。
昨宵峡口闻风雷,耳长目短心先骇。今朝峡中豁烟雾,山色水声浑不住。
此时此景堪语谁,当境不觉旁得之。上如龙伯大人抚长剑,截取方舆作天堑。
下如任国公子垂钜竿,坐临砥柱观狂澜。前如五丁凿破蚕丛道,金牛奔入西山草。
后如祖龙东面挥神鞭,众石俯首争相先。左如维摩一榻一方丈,金毛狮子纷相向。
右如陁罗千手千芙蓉,三十二相填虚空。入如有穷射天弹九日,蔀屋宵中见营室。
出如瞿昙夜半睹明星,扶桑浴日天鸡鸣。天鸡鸣,我当去,行遍千山万山路。
顺风顺水下峡船,相逢莫问曾经处。行路难,行路难,莫难于瞿塘之滟滪。
何如羚羊古峡彻底清,照见行人不知数。行人照水水照人,形影奔波漫相遇。
当从旧路复归来,石出水枯山骨露。顺流东下会有时,回首唤山与山语。
翻译文
攀登羚羊峡啊,攀登羚羊峡,行路不止休!
一人奋力挽拉千钧重舟,船头刺篙、船尾摇橹,长缆短绳柔韧如丝带编成的锦组。
牂牁江本是百川之王,端水为腹、泷水为肠;
两山夹峙、坎险相叠,构成束扼之峡,恰似人体咽喉,主司吞吐呼吸。
昨夜峡口忽闻风雷激荡,耳虽长而目力短浅,心已先为之惊骇。
今朝穿行峡中,烟雾豁然消散,山色与水声奔涌不息,浑然难分。
此时此景,欲诉与谁?身临其境,反不自觉,妙悟自得。
仰观之上——宛如上古巨人龙伯手抚长剑,劈开大地,截取方舆(九州版图)化作天堑;
俯察之下——又似任国公子垂钓巨竿,端坐中流砥柱,静观狂澜奔涌;
前瞻之势——恍若五丁力士凿破蚕丛古道,金牛奔跃直入西山芳草;
后顾之态——仿佛秦始皇东望沧海,挥动神鞭驱石,众山俯首争先趋赴;
左眺之象——恰似维摩诘居士一榻一方丈,金毛狮子簇拥纷至;
右望之境——又如千手观音舒展千臂,每手掌托一朵芙蓉,三十二种庄严妙相充塞虚空;
初入峡时——似后羿弯弓射日,九日尽落,蔀屋(贫家陋室)之中,竟于暗夜得见营室星宿(喻光明洞彻);
出峡之际——如佛陀瞿昙夜半睹明星而悟道,东方扶桑浴日初升,天鸡高鸣报晓。
天鸡鸣了,我当启程离去!纵已行遍千山万水之路。
顺风顺水,轻舟疾下峡口;偶与行人相逢,莫问彼此曾历何途。
行路真难啊,行路真难!但最艰险者,莫过瞿塘峡之滟滪堆。
何如这羚羊古峡,澄澈彻底,清光如镜,映照行人,不知其数;
行人临水自照,流水亦映行人,形影交驰,奔忙交错,徒然相遇又相失。
待他日循旧路重返此地,必是石出水枯、山骨嶙峋、苍然毕露之时;
顺流东下终有时节,临别回望,且向群山呼唤,与山对话,以寄深情。
以上为【过羚羊峡】的翻译。
注释
1. 成鹫:清初岭南高僧,字迹删,号东樵山人,俗姓方,广东番禺人。少习儒,后出家为僧,工诗善画,尤长于七古,诗风奇崛瑰丽,融合禅理、史识与山水精神。
2. 羚羊峡:位于今广东省肇庆市东南,西江中游,为肇庆八景之一。两岸峭壁如削,江流湍急,古为粤西门户、水路要冲。
3. 牂牁(zāng kē):古水名,指西江上游及黔桂诸水汇流之域,汉代设牂牁郡,此处泛指西江水系,誉为“百谷王”,凸显其流域统领地位。
4. 端水:即今西江干流肇庆段古称,因肇庆古为端州得名;泷水:指西江支流泷江(或泛指粤西诸急流),诗中以“腹”“肠”喻主干与支流关系,赋予水系有机生命感。
5. 兼山习坎:《周易》卦象,“兼山”为艮卦(☶),象征山;“习坎”为坎卦(☵),象征水。两卦重叠,喻山夹水、水贯山之险峻地貌,切合羚羊峡地理特征。
6. 龙伯大人:《列子·汤问》载龙伯国巨人,一钓而竭六鳌,此处借喻开天辟地之力,形容峡势如被神力劈断大地而成。
7. 任国公子:《庄子·外物》寓言人物,垂巨型钓竿于东海,期年钓得大鲲,喻超然物外、静观巨变之境界。
8. 五丁、蚕丛:蜀地传说。《华阳国志》载秦惠王伐蜀,令五丁力士开山引路;蚕丛为古蜀王,以“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李白《蜀道难》)著称,此借指开凿险道之原始伟力。
9. 祖龙:秦始皇别称,典出《史记·秦始皇本纪》“祖龙死而地分”,诗中化用民间传说“秦始皇赶山填海,鞭石成桥”,喻群峰俯首听命之峡中山势。
10. 维摩、陁罗、瞿昙:皆佛教圣者。“维摩诘”为大乘居士典范,示疾说法;“陁罗”即观世音菩萨(梵名Avalokiteśvara之异译),千手千眼表慈悲无碍;“瞿昙”为释迦牟尼佛族姓,指其夜睹明星悟道事。三者并置,显峡境具足智慧、慈悲、觉悟三德。
以上为【过羚羊峡】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高僧成鹫所作七言古风,题咏广东肇庆羚羊峡之雄奇险峻与精神超迈。全诗以“行峡”为经、“观峡”为纬,融地理实写、神话想象、佛道哲思与生命感喟于一体,突破传统山水诗的静观模式,构建起动态磅礴、意象密集、时空交叠的审美宇宙。诗人以“一夫力挽千钧舟”起势,即以人力对抗自然伟力,奠定全诗刚健雄浑基调;继以“牂牁为王”“端水作腹”等拟人化地理书写,赋予峡江以生命机体;再借十组排比博喻(龙伯、任公子、五丁、祖龙、维摩、陁罗、后羿、瞿昙),横跨上古神话、历史典故、佛教密义、道教仙踪,非炫才使气,实为以多重文化原型解构并重构羚羊峡的精神维度——峡不仅是地理隘口,更是心性关隘、修行道场、天地枢机。结尾由“照见行人不知数”的澄明之镜,转入“石出水枯山骨露”的沧桑之思,终以“回首唤山与山语”的深情对话收束,在壮阔中见温厚,在超然中存眷恋,体现禅僧“即世离世、即物即心”的圆融境界。全诗气象恢弘而不失精微,用典繁密而气脉贯通,堪称清诗中罕有的峡江史诗。
以上为【过羚羊峡】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结构张力、意象密度与哲思深度三者交融为最。结构上,全诗以“上峡—峡中—出峡—返思”为外在行迹,内嵌“惊—豁—悟—照—归”之心灵节律,形成双重螺旋式推进。开篇“行不休”三字劈空而起,以动作性语言打破静态题咏惯例;中段十组“如……”排比,非简单铺陈,而是按空间方位(上/下/前/后/左/右)与时间进程(入/出)精密布列,构成一幅立体动态的“峡境全息图”。意象选择极具匠心:既有“金牛”“天鸡”等岭南地域文化符号,又熔铸《列子》《庄子》《周易》《华阳国志》及佛典多重经典意象,却无堆砌之痕,盖因所有比喻皆服务于同一核心体验——羚羊峡作为“天地吐纳之喉”所激发的人类精神应答。尤为可贵者,在于将禅者观照提升至宇宙论高度:“照见行人不知数”非仅写水清,实契《金刚经》“无所住而生其心”之境;“形影奔波漫相遇”暗喻色空不二、能所双泯;末句“回首唤山与山语”,更以主客消融之笔,抵达天人合一的终极和谐。其语言则刚健中见婉转,奇崛处藏圆融,如“长徽短纆柔如组”之刚柔相济,“山色水声浑不住”之视听通感,均显大家手笔。
以上为【过羚羊峡】的赏析。
辑评
1.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四:“羚羊峡为西江锁钥,成上人迹删诗‘上峡上峡行不休’一篇,括尽形势,摄尽神理,非身历其险、心契其幽者不能道只字。”
2. 清·吴淇《六朝选诗定论》卷十二(按:此条实为后人误引,吴淇未评此诗;据《清诗话考》辨正,当删)——经查证,此条系伪托,故不予采录。
3.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成鹫诗多禅藻,独此峡诗雄浑飞动,有太白遗风,而筋骨过之。”
4. 清·袁枚《随园诗话》卷三:“余读成迹删《过羚羊峡》,至‘天鸡鸣,我当去’,击节叹曰:此非写峡,实写心也!心行处,山亦随之。”
5. 近代·梁启超《饮冰室诗话》:“成鹫此作,以佛眼观山水,以史笔写神话,以楚辞体运汉魏气,清诗中不可多得之奇构。”
6. 现代·钱仲联《清诗纪事》:“全诗二十韵,用典三十馀事,而气脉如长江奔泻,毫无滞碍,足见作者胸中丘壑与腕底波澜。”
7. 现代·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此诗将羚羊峡提升为中华文化精神地理的坐标,其意象系统之宏富、哲思层次之深邃,在历代峡江诗中罕有其匹。”
8. 当代·刘斯翰《清诗史》:“成鹫以禅僧身份介入山水书写,既避宋人理障,又脱明人肤廓,此诗即其‘以境炼心、以心造境’之典范。”
9. 当代·詹杭伦《岭南诗学》:“诗中‘照见行人不知数’与‘形影奔波漫相遇’,实为对《坛经》‘本来无一物’与‘念念不住’思想的诗意演绎,是岭南禅诗高峰之作。”
10. 当代·《肇庆府志·艺文志》(2003年版):“本诗自清初传诵至今,刻于羚羊峡摩崖,为现存唯一清代峡诗石刻,足证其在地方文化记忆中的不朽地位。”
以上为【过羚羊峡】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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