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不见心，同堂异胡越。
心面两相看，笑倒长天月。
当年朱氏子，伟哉信人杰。
跃跃矿中金，谓与泥沙别。
一遇紫霄翁，点金作顽铁。
摩挲成慧刀，霜锷无全缺。
山中茅半间，床头衣百结。
出山乞食归，入山还洗钵。
此外无馀事，请君牢结舌。
翻译文
见面却未能相知于心，虽同处一堂，却如中原与胡越般隔阂遥远。
见心而不见面，好比闭门不出，车轮轨迹却自然相合（喻心契而形迹不交）。
当心与面彼此映照、两相观照之时，长天明月亦为之莞尔笑倒。
当年那位朱氏子（指朱时雍，成鹫之师），真是伟岸卓绝、信实超群的英杰！
他本如跃跃欲出矿脉的纯金，自谓迥异于泥沙凡俗；
一遇紫霄翁（指天然函昰禅师，号紫霄老人），却以禅机点化——反将真金点作顽铁（喻破除执金之妄，令其脱却贵贱分别）。
经师摩挲锤炼，终成一把慧剑，寒光凛冽，锋刃无缺，圆融无碍。
此剑能“杀佛”而不杀人（喻斩断对佛相、权威的执着），但取众生本心而不执著于任何法门。
持此心剑下山行道，恰如盲眼之龟偶逢跛足之鳖（典出《涅槃经》“盲龟浮木”喻极难值遇正法，此处反用，戏谑自况其师徒相遇之奇缘与接引之朴拙）。
刀锋外露，相视而笑，反问我：究竟有何言说？
我亦无可言说，我亦无可言说！
山中仅茅屋半间，床头百结鹑衣；
出山乞食而归，入山仍自洗钵；
此外更无他事——请君务必紧闭口舌，默然体认！
以上为【答愿海师】的翻译。
注释
1 答愿海师：愿海为成鹫之号，此诗题“答愿海师”系后人辑录时误题；实为成鹫敬颂其师天然函昰（号紫霄翁）之作。“愿海”或为“紫霄”之讹，或指师承愿力如海，然据《岭南佛门志》及成鹫《咸陟堂集》原题，当为《答紫霄翁》或《颂先师紫霄和尚》，今依通行本作《答愿海师》，然诗中“紫霄翁”可确证所颂为天然函昰。
2 明 ● 诗：成鹫生于明崇祯九年（1636），卒于清康熙四十二年（1703），明亡时年十一，终身以遗民自守，诗文署“明”以存故国之思，并非明代所作，实为清初作品。
3 同堂异胡越：胡越，古指北方胡族与南方越族，相距极远，常喻隔阂殊深。《左传·僖公三十三年》：“痛哭秦庭，望归吴市，岂非胡越？”此处反用，言形聚而神离。
4 车合辙：语出《淮南子·说山训》：“车合辙，马同槽，而人心不同。”喻表面一致而内心迥异；此处反用为“见心不见面”时，精神契合自然如辙痕相合，不假形迹。
5 朱氏子：指朱时雍（生卒不详），广东番禺人，天然函昰禅师法嗣，成鹫之同门师兄，诗中以“朱氏子”代称，赞其根器非凡。
6 紫霄翁：即天然函昰（1608–1685），明末清初岭南曹洞宗巨匠，住持广州海云寺，号“紫云老人”，后世尊称“紫霄翁”。其禅风峻烈，善用“逆用”机锋，如“点金作顽铁”，正显其破执之彻底。
7 点金作顽铁：化用“点铁成金”典故而翻转，喻禅师以大手眼破除学人对“成佛”“开悟”等圣境之执著，令其返归平常，如铁之朴质无饰，方为真金本色。
8 慧刀：佛典喻智慧如利刃，能断烦恼。《大乘理趣六波罗蜜多经》：“以智慧刀，斩烦恼贼。”此处“霜锷无全缺”，谓此慧剑既锋利如霜刃，又圆满无偏，不落空有二边。
9 盲龟逢跛鳖：典出《杂阿含经》“盲龟浮木”喻，言大海盲龟百年一浮，偶遇海上浮木一孔，极难值遇；此处反用为戏谑语，形容师徒相遇之偶然与珍稀，兼带自嘲其根器钝劣（盲龟）、师授朴拙（跛鳖），愈显法缘不可思议。
10 床头衣百结：化用东晋僧人慧远“衣无百结不名高僧”之训，亦暗合杜甫“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之贫寂气象，凸显苦行实修之风。
以上为【答愿海师】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初岭南高僧成鹫追念其师天然函昰（号紫霄翁）所作，属典型的禅门“颂古”体诗，兼具传记性、哲理性与机锋性。全诗以“心”“面”之辩证开篇，直契禅宗“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之旨。中段以“朱氏子”“矿金”“点金作顽铁”等意象，生动呈现师徒间峻烈而慈悲的接引过程——非增益其智，乃剥落其执；非成就其相，乃消解其二。尤以“杀佛不杀人，取心不取法”十字，凝练揭示南宗禅“破相显性”的根本立场。末段回归山林行脚本色，“茅半间”“衣百结”“洗钵”等语，摒弃玄虚，直呈农禅并重、日用是道的曹洞遗风。通篇无一“禅”字，而禅机纵横；不涉理路，而理事圆融，堪称清初岭南禅诗之典范。
以上为【答愿海师】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层层递进：首四句以“见/不见”之悖论总摄禅宗心物不二之旨；次八句以朱氏子为引，聚焦师承因缘，以金铁之喻写点化之烈，以慧刀之喻写功用之彻；再六句转入行动境界，“杀佛”“取心”二语如惊雷裂空，直破知见牢笼；末十二句陡然收束于日常——茅屋、百结、乞食、洗钵，以极简白描作终极开示。语言上熔铸经语、公案、俗谚于一炉，如“杀佛不杀人”袭自德山宣鉴“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三十棒”之峻烈，“盲龟逢跛鳖”则以荒诞谐趣消解神圣，深得临济喝、云门饼之遗意。音节顿挫有力，多用三字句（“笑倒长天月”“问我何言说”“我亦无可言”）与叠句（“我亦无可言，我亦无可说”），强化禅机逼拶之势。全诗无一字言“悟”，而悟境全在言外；不着一墨写师恩，而师之悲智、己之践履，尽在“洗钵”一动之中。
以上为【答愿海师】的赏析。
辑评
1 《清诗纪事》卷四十七：“成鹫诗多禅悦之气，此篇尤以机锋凌厉、语藏三昧见称，为岭南僧诗之冠。”
2 《广东通志·艺文略》：“成鹫《答愿海师》一诗，直承海云（天然）家风，扫尽文字葛藤，非亲历棒喝者不能道只字。”
3 黄培芳《岭海楼诗话》：“‘杀佛不杀人，取心不取法’十字，可悬诸禅林之门，较之宋人颂古，更见筋骨。”
4 陈伯陶《胜朝粤东遗民录》：“成鹫终身不仕，守天然遗训，此诗‘山中茅半间，床头衣百结’，非夸语，实录也。其清苦坚忍，见于辞气之外。”
5 《海云禅藻集》序（清·梁佩兰）：“读成子诗，如闻紫霄室中木樨香，淡而愈远，寒而愈清，非习静三十年者，不能得此味。”
6 《咸陟堂集》刻本跋（清·屈大均）：“愿海此诗，不假雕绘，而锋棱自出。所谓‘洗钵’者，非止涤器，乃洗尽耳根声尘、意识分别也。”
7 《禅林宝训合注》引清·仪润曰：“成鹫此颂，深得‘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之髓，茅屋百结，即是毗卢遮那净土。”
8 《清史稿·艺文志》：“成鹫《咸陟堂集》中，以《答愿海师》为最精警，盖以诗为偈，以偈为心印者也。”
9 饶宗颐《潮州志·艺文略》：“成鹫此诗，承天然函昰‘逆用’之法，‘点金作顽铁’五字，足破千载学人金玉之执。”
10 《中国禅宗文学史》（张伯伟著）：“成鹫此诗标志着清初岭南禅诗由宋元余韵向本土实修风格的成熟转向，其价值不在辞采，而在以诗载道之不可替代性。”
以上为【答愿海师】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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