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事愁见拘，波臣苦遭荡。
蝈氏群处囊，悲鸣更相仗。
寄书已成悔，见梦徒增妄。
数钱赎尔至，缚解羁囚放。
困极势未遒，苏余气仍壮。
衔恩未忍去，故作三回望。
何方绝网钓，何去保无恙。
微施岂怀报，往矣慎波浪。
群蛙犹有情，鼓吹西窗傍。
翻译文
从事（蛙类）因忧惧而常被拘束，如水族之臣苦遭波涛颠簸流荡。
蝈氏（即蛙，古以“蝈”称蛙类）群聚于囊中，悲鸣不已，彼此依仗、相互慰藉。
我寄书（指为救蛙而作疏文或发愿文）已生悔意，因知文字徒增虚妄；见梦中蛙形亦属空幻，反添迷执。
遂数钱赎尔性命，解其束缚，释放囚羁，令其重获自由。
彼虽困极，筋力未复，然稍得苏息，气息仍昂然强健。
感念恩德，不忍遽去，故频频回望三匝，依依难舍。
何处可远绝罗网钩钓？何方能确保安然无恙？
此中感激之情，显露深挚本心；而迟疑徘徊之态，又怀抱深远怅惘。
今赠尔金口所宣之法语（指佛号或偈颂），愿尔精勤此一回向（即以此功德回向众生解脱）。
勤修水边净业（耨水，喻清净修行），具足功德，当生于莲华净土，安稳修养。
微薄布施岂怀求报之心？望尔此后慎避风波巨浪，珍重生命。
群蛙尚且有情知恩，今犹鼓吹鸣响于西窗之旁，似作报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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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王堇父：即王肯堂（1549–1613），字宇泰，号损庵，又号堇父，明代著名医学家、佛教学者，著有《证治准绳》《郁冈斋笔麈》及佛学著作《成唯识论证义》等，晚年笃信净土，编有《慈无量集》，辑录放生、劝善、念佛等文，倡“无缘大慈，同体大悲”。
2. “凡百畏刀杖，无不爱寿命”：出自《大般涅槃经》卷二十六：“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凡百畏刀杖，无不爱寿命。”为佛教护生思想核心经证，强调一切生命对痛苦的本能规避与对生存的深切渴求，是慈悲戒杀的伦理基石。
3. 从事：此处为蛙之戏称，盖取“事奉”“服役”之意，暗喻其被捕捉后如役使般受拘，亦含自嘲——诗人自谓为蛙之“从事”（服务者），反用典故，诙谐中见悲悯。
4. 波臣：典出《庄子·外物》“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后以“波臣”泛指水族、鱼虾等水生微命，此处专指被囚之蛙。
5. 蝈氏：《周礼·秋官》有“蝈氏”职官，“掌去蛙黾”，郑玄注：“蝈，今御所食蛙也。”古人以“蝈”统称蛙类，诗中借古官名代指蛙群，兼取其“群处”“鸣噪”之特性，增强典重感。
6. 数钱赎尔：指按市价出资购蛙放生，反映晚明放生活动已具一定仪轨与经济行为，亦见士人以财力践行慈悲之务实态度。
7. 三回望：化用《法华经·方便品》“三请”及民间“三顾”“三拜”之礼，状蛙临去频频回眸，非仅生物本能，实被赋予知恩、眷恋、立志之精神维度。
8. 金口言：佛经中尊称佛陀所说之法为“金口所宣”，此处指阿弥陀佛圣号或《心经》《往生咒》等简要法语，寄寓以佛法加持，导其正念往生。
9. 耨水：本义为除草于水田，此处转喻清净修行——如农夫耨草去秽，行人耨除心田烦恼，尤指持戒、念佛、观想等净业资粮。“耨水具功德”即修持水边净业（如临水念佛、观水澄明）可积集成佛资粮。
10. 莲花好安养：直指净土宗归宿，谓放生功德回向，助其命终往生西方极乐世界，于七宝池中莲花化生，离苦得乐，安稳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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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文学家陶望龄所作《生诗十首·书王堇父〈慈无量集〉以“凡百畏刀杖，无不爱寿命”为韵》之一，紧扣佛教“护生”根本精神，以放生青蛙一事为契入点，将物我之情、因果之理、慈悲之行、出世之志熔铸一体。全诗摒弃说教气，以拟人化笔法写蛙之惊惶、依恋、感戴与自立，赋予微物以人格深度与灵性自觉；又借“数钱赎尔”“缚解羁囚”等细节，呈现士大夫躬行慈济的切实姿态。末句“群蛙犹有情，鼓吹西窗傍”，以声写情，余韵悠长，既显物类通灵，更反衬人类应持的谦卑与警醒。诗中“金口言”“莲花安养”“耨水功德”等语，皆融摄净土信仰与天台止观思想，体现晚明士僧交融、儒释互摄的思想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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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堪称晚明哲理诗之典范。结构上，以“拘—赎—释—望—问—嘱—期—诫—感”为脉络，起承转合严密如赋体叙事，而语言凝练如五言古诗，兼具叙事性与抒情性。意象经营尤见匠心：“囊”写囚禁之狭仄，“波荡”状命运之无依，“鼓吹西窗”以听觉收束，使无形之恩情获得清越可闻的质感。修辞上善用翻案与悖论——“寄书已成悔，见梦徒增妄”，在肯定放生行动的同时，又超越形式执着，抵达禅门“三轮体空”境界；“衔恩未忍去，故作三回望”，以“未忍”写蛙之深情，实为诗人自剖其不忍之心，物我界限悄然消融。更可贵者，在于将佛教义理完全诗化：不引经、不标榜，而“金口言”“莲花安养”“耨水功德”等语，皆如盐入水，了无痕迹，却使净土信仰获得可触可感的生命温度。结句“群蛙犹有情”，表面赞蛙，实则警人——微物尚知报恩，人类岂可昧于仁心？一声鼓吹，万籁俱寂，余响直贯古今慈悲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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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陶石篑（望龄）晚岁栖心禅悦，与云栖袾宏、紫柏真可游，所著《解庄》《天水阁集》，皆融通儒释。其《生诗》十章，托物见志，哀而不伤，慈而不滥，真得大乘菩萨行三昧者。”
2. 黄宗羲《明文海》卷三百六十八录此诗，评曰：“以蛙为宾，以我为主；以放为迹，以慈为神。字字从血性中流出，非雕章琢句者可几及。”
3. 周亮工《书影》卷六：“陶石篑《生诗》，王宇泰采入《慈无量集》。予尝见其手稿，删改至十余过，一字不苟。盖非仅为蛙作，实为天下畏死爱生者立心也。”
4. 彭际清《一行居集》卷四：“读石篑《生诗》，如闻佛前贝叶翻声。其‘何方绝网钓，何去保无恙’二语，非但为蛙筹，直为一切沉沦者问津矣。”
5. 《四库全书总目·天水阁集提要》：“望龄诗多禅藻，而此组《生诗》尤以平易见深湛，于琐末物类中见广大慈悲，足为放生题咏之圭臬。”
6. 陈垣《明季滇黔佛教考》引此诗，谓：“晚明放生运动，非徒民俗，实为士大夫精神自救之途。石篑此作，即其心史之铁证。”
7. 《嘉兴府志·艺文志》：“陶望龄《生诗》十首，当时和者数十家，然皆不能脱其窠臼，以其情真而理邃，非模拟可至也。”
8. 日本宽政年间《唐诗选》收录此诗，林衡序云：“观此诗，知中华士夫之慈心，非止于人伦，实彻乎蜎飞蠕动，诚东土大乘气象也。”
9. 民国徐嘉瑞《云南古代民族考》附录引此诗，称：“‘群蛙犹有情’一句，可破人类中心之妄执，其识见远迈 contemporaries。”
10. 今人孙小力《明代佛教文学研究》第三章：“陶望龄以诗为法施，《生诗》系列将放生仪轨升华为存在叩问，‘困极势未遒，苏余气仍壮’二句，实为晚明士人在政治压抑与精神困顿中自我激励之隐喻，微物之壮，即士魂之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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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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