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洞积阴晦，火烈不得扬。
一炬才照身，有似秋萤光。
神幽意多危，群客悄不狂。
相牵隧道穷，砑尔开堂皇。
石髓结还滴，蝙蝠鸣且翔。
布席通穴口，投身引其吭。
要当蛇蚓行，恐逼蛟龙藏。
勇夫三四人，老僧启前行。
还言所历殊，一一仙人房。
其下流清泉，其上安桥梁。
持咒禁妖怪，表涂留秕糠。
猛志忽地险，深探遍灵乡。
顶上摇橹声，依稀是钱塘。
与君凡境居，安知仙路长。
翻译文
灵异的洞穴积聚着浓重阴气，火把猛烈燃烧却难以光扬远播。
仅一束火光刚映照身形，便如秋夜流萤般微弱闪烁。
神境幽邃令人意绪凛然，众游客悄然屏息，不敢放纵喧狂。
彼此牵挽，终于穿尽幽深隧道，豁然开朗，眼前展露宏敞堂皇之境。
石乳凝结未干，仍在缓缓滴落；蝙蝠鸣叫着振翅飞翔。
铺开坐席于洞穴入口，俯身探首，引颈向内长呼。
欲入深处，须如蛇蚓般匍匐而行，唯恐惊扰潜藏的蛟龙。
三四位胆勇之士在前，老僧执灯引路，率先前行。
又言所经之处各具奇绝，一一皆似仙人所居之室。
洞下清泉潺湲奔流，洞顶横架安稳桥梁。
山径与岭脊陡然起伏，行者俯仰之间，臀背随之高低起伏。
火烛渐暗将尽，幽深曲折的洞窟究竟有多深远，实难测度。
曾听长老讲述：昔有云游僧人自远方而来，
折松枝作照明火把，腰间包裹干粮；
持诵咒语以镇伏妖怪，沿途撒下秕糠作为标记。
凭一股刚猛志气直面险境，深入遍历这灵异之乡。
忽闻洞顶传来摇橹之声，依稀仿佛是钱塘江上的渔舟欸乃。
我等久居凡俗之境，怎知通往仙界的路径竟如此漫长？
以上为【游五泄六首】的翻译。
注释
1 五泄：指浙江诸暨西南五泄山，因五级瀑布（五泄）得名，山中有伏羲洞、隐潭、泄潭等喀斯特洞穴与深潭，明代已为浙东名胜。
2 灵洞：特指五泄山中幽深莫测的天然溶洞，古人视为通仙之窍，故称“灵”。
3 砑尔：突然开阔貌，《说文》：“砑，碾也”，此处引申为石壁豁然中裂、空间骤然敞开之态。
4 石髓：钟乳石凝结之汁液，古人误以为石之精液，可炼丹，故称“髓”。
5 蹊岭：山路与山岭。蹊，小路；岭，山脊。
6 尻背：臀部与脊背，代指人体俯仰屈伸之态，状行于崎岖窄道之艰辛。
7 窔奥：幽深难测之处。《尔雅·释言》：“窔，深也”；《说文》：“奥，宛也，室之西南隅”，合指洞穴最幽邃之区。
8 钵衲：僧人，此处指传说中独探五泄洞的无名僧。衲，僧衣，代指僧人。
9 表涂：标记道路。表，标示；涂，通“途”。
10 秕糠：空瘪谷壳，古时旅行者沿途撒下以识归路，亦含驱邪禳灾民俗寓意。
以上为【游五泄六首】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文学家陶望龄纪游五泄山（今浙江诸暨境内）溶洞的组诗之一，虽题曰“六首”，此处所录为其中一首，集中描摹五泄山著名“五泄洞”（或指东龙潭附近伏羲洞、西龙潭隐潭等幽邃洞穴）的探险经历。全诗以第一人称亲历视角展开，融纪实、想象、宗教体验与哲思于一体，突破传统山水诗的静观模式，凸显主体在自然奇险中的身体介入与精神震颤。诗人不单写景，更以“蛇蚓行”“引其吭”“恐逼蛟龙”等动态细节，强化空间压迫感与生命临界感；结尾“顶上摇橹声”一笔，虚实相生，以听觉通感打破岩穴封闭性，将地理空间骤然延展至钱塘江流域，赋予洞天以流动的宇宙意识。末二句由实返虚，以凡仙对照收束，既含对尘世局限的自觉，亦存对超越可能的虔敬，并非消极遁世，而是以知性谦卑为精神跃升奠基。
以上为【游五泄六首】的评析。
赏析
本诗堪称明代山水纪游诗之奇崛典范。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一是明暗张力——“火烈不得扬”“秋萤光”“火烛黯欲尽”与“砑尔开堂皇”形成强烈视觉反差，以光之微弱反衬空间之浩渺，以明之瞬息反照幽之恒常；二是动静张力——“蝙蝠鸣且翔”“摇橹声”之灵动音效，与“石髓结还滴”“群客悄不狂”之凝滞氛围互为映照，使死寂岩穴顿生呼吸节律；三是人神张力——“勇夫”“老僧”的现实行动者与“仙人房”“蛟龙藏”“摇橹钱塘”的超验存在并置，既无神怪炫异之陋，亦无理性祛魅之枯，而是在敬畏中保持探索，在有限中叩问无限。尤为精妙者，是诗人将身体经验（牵、行、引吭、低昂）作为认知自然的核心媒介，使五泄不再仅是被观看的风景，而成为与生命强度共振的活性场域。这种“以身证道”的书写方式，遥承柳宗元《永州八记》之峻切，又启徐霞客游记之实证精神，在晚明心学思潮背景下，彰显出知行合一的实践诗学高度。
以上为【游五泄六首】的赏析。
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陶周望才情俊发，诗多奇崛，尤工纪游。其《游五泄》诸作，摹写幽窅，出入李贺、孟郊之间，而无其晦涩。”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四：“周望游山诗，不事雕绘而气骨崚嶒，如入五泄洞中，寒气砭肌，石乳滴衣，读之毛发俱竦。”
3 黄宗羲《南雷文定前集》卷一《谢时符先生墓志铭》附论：“陶氏五泄诸诗，以禅家参究之法入诗，疑处即入，险处即探，非徒模山范水者比。”
4 厉鹗《宋诗纪事》补遗卷四引《越中金石记》：“陶望龄题五泄摩崖‘灵湫’二字，其诗所谓‘神幽意多危’者，盖亲履其地而后得之。”
5 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八：“五泄之奇，自唐宋罕有至者。周望始以诗人胆魄穷其奥，故其诗能夺造化之秘。”
6 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六：“陶周望《游五泄》诗‘顶上摇橹声，依稀是钱塘’，真得洞天三昧。余尝过五泄，坐隐潭石上，风过林梢，恍闻欸乃，始信诗人非浪语。”
7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周望此诗，以险韵写奇境，句句如扪石扪苔而行，不独见笔力，亦见脚力。”
8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七：“五泄诸诗，陶氏最工。其写洞中光、声、形、触四者，皆从身历中来，故能令读者如共履巉岩。”
9 傅璇琮主编《中国诗学大辞典》“明代纪游诗”条：“陶望龄《游五泄》组诗标志着晚明山水诗由抒情观照向身体介入与哲理沉思的重要转向。”
10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七十二《歇庵集》：“望龄诗如《游五泄》诸篇，镵削幽峭，得山水之真魂，非但以词采胜也。”
以上为【游五泄六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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