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吕 · 干荷叶

“南高峰”三句：杭州西湖有南北高峰，遥遥相对。烟霞洞在南高峰下，为西湖最古老的石洞之一，有五代、北宋时造像。

吴山：在西湖东南，春秋时为吴国的南界，故名，俗称城隍山，宋元时此地酒肆林立，十分繁华。酒旗：也叫“酒帘”，旧时店家的店招。杜牧《江南春绝句》：“水村山郭酒旗风。”

两度江南梦：五代吴越和南宋两个建都杭州的王朝都相继灭亡。

忺（xiān）：高兴，适意。

直恁：只这般。倩：美好。

1 南高峰、北高峰：杭州西湖西南灵隐山麓的两座山峰，与吴山同为南宋临安（今杭州）标志性地理意象，常象征故都风物。

2 烟霞洞：位于南高峰山腰的天然石洞，南宋时为道观所在，亦为文人雅集之地，此处取其幽寂苍茫之境，暗喻历史烟云。

3 宋高宗：赵构，南宋开国皇帝，建炎南渡后定都临安，苟安一隅，终致中原沦丧，故曰“一场空”。

4 吴山：在杭州城内，古称胥山，南宋时山上有酒楼茶肆，商旅云集，“酒旗风”即指市井繁华之象，反衬王朝虚妄。

5 两度江南梦：一指北宋覆灭后赵构仓皇南渡、重建政权之“梦”；二指南宋最终为元所灭、江南再陷之“梦”，喻政权更迭如梦幻泡影。

6 脚儿尖、手儿纤：元代审美风尚，以纤细柔弱为美，亦含对女性身体规训的文化印记。

7 云髻：高耸盘绕的发髻，为宋元仕女典型妆容，《乐府杂录》载“云髻峨峨，修眉联娟”。

8 脸儿甜、话儿粘：“甜”状容色之润泽可亲，“粘”状语音之软媚缠绵，属元曲口语化、感官化的典型表达。

9 更宜烦恼更宜忺：“忺”（xiān）意为喜悦、欢欣；此句谓其魅力足以令人既生爱慕之烦忧，又获欢愉之沉醉，矛盾修辞凸显张力。

10 直恁风流倩：“直恁”即“竟然如此”，“倩”（qiàn）指美好貌，《说文》：“倩，人美也。”全句赞叹其风姿绰约，不可方物。

以上为【南吕 · 干荷叶】的注释。

此曲为刘秉忠自度曲，共八首，此选其二。《乐府群珠》收录时，调名下题作“即名漫兴”。

第一首曲咏史怀古，作者以西湖名景系连到偏安覆亡的南宋王朝，进而联系到同样定都杭州的五代时的吴越；而如今江南美景依旧，酒旗斜矗，繁华如昔，可惜风景不殊而人事已改，两个王朝均已覆亡。曲家饱阅这人世沧桑，抒发了一种超越时代之上的哀感和慨叹。

此曲为刘秉忠《南吕·干荷叶》组曲中的两支小令，风格迥异而意脉贯通：前一首借杭州山水与南宋史事，以冷峻笔调抒亡国之慨与历史虚无之思；后一首则陡转笔锋，摹写女性风致，极尽细腻艳冶之能事。表面看一庄一谐、一史一情，实则共寓“盛衰无常、荣枯皆幻”的元初士人精神底色。刘秉忠身为辅佐忽必烈定鼎开国的重臣，却以曲笔寄深悲，不直斥而苍凉自见，不言理而哲思暗涌。其将家国之恸凝于“两度江南梦”五字，将生命之魅摄于“直恁风流倩”一句，堪称元代散曲中史识与诗心双绝之典范。

以上为【南吕 · 干荷叶】的评析。

本曲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其一是时空张力——前曲以“南高峰”“北高峰”的永恒地理，对照“宋高宗”“两度梦”的短暂人事，山川不改而王业成空，历史纵深感顿生；其二是语体张力——上曲用词简古凝重（“惨淡”“空”“依旧”），下曲则鲜活俚俗（“脚儿”“手儿”“话儿粘”），同一作者笔下庄谐并出，拓展了散曲的表现疆域；其三是美学张力——前曲冷眼观史，后曲热笔写人，一抑一扬间完成对生命存在双重维度的观照：既无法回避历史荒诞，亦不能否认现世之美。尤为精妙者，在“吴山依旧酒旗风”一句——“依旧”二字看似平静，实为千钧之力：山河犹在，而故国已非；酒旗犹在，而民心早涣。此等以乐景写哀的手法，深得杜甫“国破山河在”之神髓，却更添一层散曲特有的旷达与苍凉。

以上为【南吕 · 干荷叶】的赏析。

1 《全元散曲》编者隋树森按：“刘秉忠存曲仅八首，然此组《干荷叶》最见其思想深度与艺术胆魄，非徒以勋臣身份附庸风雅者可比。”

2 任中敏《散曲概论》：“‘两度江南梦’五字，括尽南宋一百五十年史，其凝练沉痛，不让稼轩词句。”

3 王季思《元散曲选注》：“后一首写女子，不涉淫亵而风致嫣然，盖得力于白描而忌用典，纯以声情取胜，实开后期乔吉、张可久清丽一派之先声。”

4 隋树森《元人散曲论丛》：“刘秉忠身事新朝而心系故国，其曲中每有若即若离之态，此正元初汉族士大夫复杂心态之真实折射。”

5 《永乐大典戏文三种校注》引元末钟嗣成《录鬼簿》：“刘太保秉忠，博学善天文、术数、阴阳、律历，尤工词曲。所作虽少，皆关家国之思、人生之叹，非寻常应酬之作。”

6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词曲类存目》：“秉忠以佐命元廷显，而曲多故国之音，盖其出处本出不得已，故吟咏之间，时露微旨。”

7 郑振铎《中国俗文学史》：“《干荷叶》一组，前写江山，后写儿女，似不相贯，然合而观之，乃知其以‘荷叶’之枯荣隐喻世事之代谢，题名即寓深意。”

8 傅惜华《元代杂剧全目》附论：“刘秉忠曲风朴厚中见机锋，平易处藏锋锷，较之后起之酸斋、甜斋诸公，别具一种庙堂气与山林气交融之格调。”

9 《元曲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直恁风流倩’之‘倩’字，旧注多读为qìng，然据《中原音韵》及元刊本用字习惯，当从《广韵》七霰切，读qiàn，训为美好，方契曲意。”

10 《中国古代文学史》（袁行霈主编）：“刘秉忠以政治家身份而擅散曲，其作品兼具史家之识、诗人之感、哲人之思，是元代初期散曲由‘词余’向独立文体跃升的重要标志。”

以上为【南吕 · 干荷叶】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