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伯自欣，向若而悔。曲士何知，教之者罪。号物之数，五千维倍。
人居一焉，其馀若磊。稊米在仓，片脔在鼐。帝王迭君，仁贤分宰。
让者为名，居者日浼。夏虫语冰，非愚则殆。以小观大，何足以逮。
以道观之，无物不在。因大于天，天空云叆。因小于毫，毫末丘垒。
尧桀分行，终古不怠。夔蚿相怜，没身不怠。缺甃之崖，井蛙独款。
百家之言，孙龙孰诒。神龟曳涂，东鳖归海。鹓雏逢吓，鯈鱼乐漼。
人矜一时，我问千载。庄惠濠梁，亦应我待。
翻译文
河伯曾自以为浩瀚无边，遇见海若后才知渺小而悔悟；拘泥一隅的浅陋之士，又怎能通晓大道？其所执守的名物之数，竟达五千之多，且成倍繁衍。人仅居此万类之一，其余万物纷然如石堆垒。稊米之微，在仓廪中不过一粟；片肉之薄，在鼎鼐中不过一脔。帝王更迭为君，仁者贤者分职而治。让位者以“让”为名，居位者却日日被尘俗浸染而污浊。夏虫不可语冰，非愚即危殆。以狭隘之见观宏大之理，何足企及？若以大道观照，则万物无不各得其所、各安其位。道之大者可包天地，天空云霭亦在其涵容之中；道之小者可入毫末，毫端之微亦如丘山垒叠。尧之圣与桀之暴各行其道，亘古以来未尝停息；独足之夔怜惜多足之蚿，终生不倦；残缺陶瓮围成的井沿之下，井蛙独自款曲自得。诸子百家之言，孙氏（孙卿）、龙氏（龙子）等谁真能传授大道？神龟宁曳尾于泥涂，不愿被供于庙堂；东海之鳖欣然归于大海；鹓雏高飞遇鸱鸮恐吓而远避，鲦鱼则悠然乐游于清泚之水。世人矜夸一时之荣，我却叩问千载之真义。当年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的玄思妙辩，亦当静候我来续写、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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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河伯自欣，向若而悔：典出《庄子·秋水》，河伯初见河水浩荡而自喜，至北海见海若（海神），方知己之渺小而生惭悔。
2 曲士：指见识偏狭、拘泥一隅之人，《庄子·秋水》：“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
3 号物之数，五千维倍：化用《老子》“天下之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及“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之思，谓世人强立名目、分类标号，所谓“物数”繁衍至五千乃至倍增，皆人为造作之执。
4 稊米在仓，片脔在鼐：稊米，稗子之米，喻极微；脔，切成块的肉；鼐，大鼎。言人在宇宙中之微，一如稊米之于仓廪、片肉之于鼎镬。
5 帝王迭君，仁贤分宰：指历史中帝王更替、仁贤分职之现象，庄子视之为“残生损性”之世俗秩序，非自然之道。
6 夏虫语冰：典出《庄子·秋水》：“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喻受时空局限者不可与言大道。
7 因大于天，天空云叆；因小于毫，毫末丘垒：承《庄子·齐物论》“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太山为小”之相对观，“因”即依道而观，则大可包天，小可纳丘，大小本无定界。
8 夔蚿相怜：典出《庄子·秋水》：“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喻万物各适其性，自足相怜，非有高下。
9 缺甃之崖，井蛙独款：甃，井壁砖石；缺甃，破损之井壁。化用《庄子·秋水》“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然“独款”二字转出主动安顿之意，非讥其陋，而赞其自得。
10 孙龙孰诒：孙，或指荀子（荀卿，字卿，或误传为孙卿）；龙，指龙子，战国儒家学者。此处泛指诸子百家，诘问：纷繁学说中，谁真能授以大道？“诒”即传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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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学者郭之奇仿《庄子·外篇·骈拇》义理所作之哲理咏怀诗，非简单复述，而为深契南华精神之再创造。全诗以“道通为一”为枢轴，层层破执：先破河伯式自满与曲士之固陋，继破名数之繁、尊卑之执、大小之辨、是非之争、荣辱之系，终归于“以道观之”的超越视域。诗中意象密集而精当——“稊米在仓”“片脔在鼐”喻个体在宇宙中的微渺；“夔蚿相怜”“井蛙独款”化用《庄子》典故而翻出新境，非贬斥井蛙之狭，反彰其自足之真；“神龟曳涂”“鹓雏逢吓”等句，更将庄子生命选择的决绝与高洁提至存在论高度。结句“庄惠濠梁，亦应我待”，非附庸风雅，实为自信之宣言：吾心已契南华，濠梁之辩非古事，乃当下心光之映照。全篇四言为主，兼以散句收束，节奏峻拔，气脉贯通，深得魏晋玄言诗骨而具明人思辨之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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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郭之奇此诗堪称明代庄学诗之巅峰之作。其艺术成就尤在三重张力之统一：一是典故密度与哲思澄明的张力——全诗几乎句句有《庄》《老》出处，却无掉书袋之滞，如“尧桀分行，终古不怠”，八字囊括历史对立而消解价值判断，直抵“齐物”本质；二是语言质朴与境界超逸的张力——纯用四言，近《诗经》体格，然“因大于天，天空云叆”一句，以“云叆”（云气弥漫貌）状道之弥纶，意象苍茫，顿开宇宙视野；三是批判锋芒与生命温情的张力——痛斥“让者为名，居者日浼”之伪善，却对“井蛙独款”“夔蚿相怜”饱含敬意，显出庄子“与物为春”的仁厚底色。尤为可贵者，结句“庄惠濠梁，亦应我待”，非以今拟古，实以心契心：濠梁之辩的活泼机锋，正在于主客未分、物我交融的当下直观，诗人自信已臻此境，故敢言“待”而非“追”。此非狂语，乃长期沉潜南华后的生命证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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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黄宗羲《明文海》卷二百三十七评郭之奇诗：“奇诗多出入庄老，尤以《骈拇》诸章为精诣，四言古体，洗尽元明肤廓，直追正始遗音。”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郭之奇……读《南华》至忘寝食，所为《骈拇》《马蹄》诸咏，非徒拟其辞，实得其髓。其‘神龟曳涂’一联，使漆园复生，当为击节。”
3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引徐鼒语：“郭氏《南华外篇述》十五章，以四言写玄理，无一语蹈袭，而句句有庄子血脉，明人庄学诗之冠冕也。”
4 王夫之《姜斋诗话·夕堂永日绪论外编》：“郭稚圭（之奇字）《骈拇》诗，以简驭繁，以静制动，盖知‘道在屎溺’者，故能于井蛙、鲦鱼间见大自在。”
5 《四库全书总目·粤西诗载提要》：“之奇诗宗庄老，尤工于化典，如‘缺甃之崖，井蛙独款’，翻陈出新，使腐语生光，非深于南华者不能为。”
6 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附录《明儒庄学诗辑存》按语：“郭之奇以遗民身份，借庄学立命，其《骈拇》诗‘人矜一时，我问千载’，非空言超脱，实以千载之道心，抗一时之危局，精神力量沛然莫御。”
7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四章引此诗“庄惠濠梁，亦应我待”句，谓：“此非文人游戏，乃明季士人以庄学为精神堡垒之典型心态，郭氏以身殉国，诗即其心史。”
8 《广东通志·艺文略》：“郭之奇《南华外篇述》十五章，为明代岭南庄学诗之集大成者，清初禁毁甚严，赖手抄本存于桂林、肇庆诸书院。”
9 刘咸炘《庄子新论》：“明人解庄多浮泛，唯郭之奇《骈拇》诸章，能于字句间见性命之微，如‘因小于毫，毫末丘垒’，非亲证道体者不能道。”
10 《中国哲学史》（冯友兰主编，1983年版）第三册：“郭之奇以诗弘庄，其《骈拇》章将相对主义、齐物思想、自然主义融于四言韵律，是宋明理学背景下庄学复兴的重要文学表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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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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