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粤奇峰旧颇闻，晓来次第供幽索。
赤熛怒洒祝融灰，拳石徐开高广橐。
驱神役鬼自何年，置此遐方长漠漠。
且同霄霭借氤氲，时与白云争吐嚼。
其高直上少攀扶，其锐孤行犹砥锷。
其形众出本难图，以意旁求微可度。
影国虚无想像中，化城恍惚青冥落。
或疑王母宴瑶池，或疑周满停骏脚。
或似王侯第宅张，鸣珂振笏当廊阁。
或谓将军营垒立，扬旌展旆周闉郭。
或云姑射仙子来，雪体冰肤夸绰约。
或拟幽人坐薜萝，采芳杂佩环膺膊。
或如伯仲比肩齐，或似君臣高下却。
妇姑勃谇反唇讥，妻子宜然眉案噱。
千峦百岫逞锋铓，诡状殊情烦剖削。
如走如飞如介鳞，鲲起鹏垂鱼跳跃。
虎踞豺蹲碧洞深，龙翻象踏幽岩拓。
列鼎初飘寒雾浓，连扉乍引朝岚薄。
浑沌开胸任琢雕，化工满志来磅礴。
刚耿长存宇宙间，空灵几费鸿荒凿。
阻僻居偏合类群，沐乌浴兔藏精魄。
此日相逢亦偶然，我意凄凉居澹泊。
开生写面出人寰，与君万古留风格。
翻译文
西粤奇峰久已闻名，清晨行来，峰峦次第展现，供我幽寂中寻访探求。
赤熛（火神）震怒挥洒祝融（南方火帝）焚炼之灰烬，嶙峋拳石徐徐裂开，仿佛高广大地张开的巨囊。
驱使神灵、役使鬼工，自是何年所为？却将此奇绝之境安置于边远遐方，长存寂寥苍茫。
暂且借取霄汉云气氤氲以寄情，时而与白云竞相吐纳、咀嚼天光。
其高峻直插云霄，少有攀援扶倚之处；其尖锐孤峙独行，宛如磨砺过的刀刃锋锷。
其形态千变万化，本难描摹具象，唯凭心意旁搜远索，方可略得其微妙意度。
峰影恍如虚无缥缈之“影国”，令人浮想联翩；又似佛家幻化之城，在青冥高天悄然降落。
有人疑是西王母在瑶池设宴，仙乐缭绕；有人疑是周穆王驾八骏巡游至此，驻跸停骖。
又似王侯府第巍然铺展，玉珂鸣响，朝笏森列，廊阁俨然；
又似将军营垒坚毅矗立，旌旗猎猎，阵势绵延环绕城郭。
或如姑射山仙子翩然而至，雪肌冰肤，风姿绰约；
或似幽人静坐薜荔女萝之间，采撷香草，杂佩缤纷，环佩盈怀。
有的山峰如兄弟并肩而立，齐整相望；有的则如君臣序列，高低错落，尊卑俨然。
妇姑争执，反唇相讥；妻儿莞尔，眉目含笑——山形竟引人作此人间烟火之联想。
千峦百岫争相显露锋芒，诡谲之状、殊异之情，令人不胜剖析推敲。
山势奔腾如驰骋，矫捷如飞举，鳞甲翕张如介虫；鲲鱼奋起，大鹏垂天，游鱼跃波，皆在其势中。
猛虎踞岗，豺狼蹲洞，碧幽深洞愈显森邃；巨龙翻腾，大象踏践，幽暗岩壑为之拓张。
若比诸器物，则更见新奇：或如屏风帷帐舒展，或如卷轴徐徐铺陈。
仰观如盘盖穹隆覆顶，俯察如倒扣之盂；又有如钟鼓铿锵，间杂笙籥清越之音。
列鼎蒸腾，寒雾初凝；连扉微启，朝岚轻拂。
混沌初开之胸襟，任由造化雕琢；天地化工之伟力，于此浩荡磅礴。
阴阳为炉炭，此峰即精铜；他山之石可攻玉，此峰本身即是砥砺之“错”（治玉之石）。
刚正耿介之气长存宇宙之间，空灵超逸之质，却耗费鸿荒初辟之功始得凿成。
因其阻隔僻远、地处偏隅，反而契合群峰聚类之理；日沐金乌（太阳）、夜浴玉兔（月亮），蕴藏天地精魄。
今日与斯峰相逢，亦属偶然；而我心境凄清，甘守澹泊之志。
此峰开天生面，写尽人间未有之容仪；愿与君共守此真淳风骨，万古长存，永标高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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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西粤：明代对广西的雅称，“粤”为两广旧称，“西粤”即广西，与“东粤”（广东）相对。
2 石峯：即石峰，特指广西桂林、柳州一带典型的喀斯特石灰岩峰林地貌，多瘦峭嶙峋、千姿百态。
3 赤熛、祝融：赤熛为南方火德之神，祝融为上古火官、火神，此处借火神焚炼喻山石经地火熔铸、风雨剥蚀而成奇形。
4 高广橐：橐（tuó），口袋、囊袋；“高广”指天地之广大，“橐”喻大地如囊，峰石自其中徐徐迸裂而出，状其生成之壮阔。
5 化城：佛典《法华经》中语，谓佛为引导众生暂息疲乏而幻化之城，喻山势如空中楼阁、倏忽幻现之境。
6 姑射仙子：《庄子·逍遥游》载“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用以形容山峰之清绝出尘。
7 鸣珂振笏：珂为马饰玉器，鸣珂指贵胄出行；笏为朝臣手板，振笏示仪态肃穆，喻山势如王侯第宅之森严格局。
8 伯仲、君臣：以儒家伦理秩序拟山形之排列关系，体现郭之奇“以人道揆天道”的哲学思维。
9 沐乌浴兔：乌指金乌，太阳别称；兔指玉兔，月亮别称；言山岳日受阳精、夜承阴华，涵养天地精魄。
10 错：本义为粗石，古语“他山之石，可以为错”，《诗经·小雅》毛传：“错，石也，可以琢玉。”此处双关，既指山石本身为天然治玉之砥石，亦喻其为砥砺人格之精神磨刀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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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西粤石峯篇》是明末岭南诗坛巨擘郭之奇咏广西喀斯特地貌奇峰的巅峰之作。全诗以雄浑笔力、繁密意象与高度哲思，突破传统山水诗的即景抒情范式，构建起一座“诗性地质学”的巍峨殿堂。诗人不满足于形貌摹写，而以神话、礼制、军事、仙道、隐逸、伦理等多重文化符码解构山体，赋予石峰以人格、史迹、制度与宇宙论内涵。诗中“驱神役鬼”“阴阳为炭”等句，将自然造化升华为具有意志与技艺的“大匠”行为，体现宋明理学“天人一理”思想下对天地创生机制的诗性参悟。尾联“开生写面出人寰，与君万古留风格”，既是对石峰本真气象的礼赞，更是诗人自身孤高节操、遗民风骨的庄严投射——石峰即人格，造化即心性。此诗堪称明代咏山诗中结构最宏阔、思理最深邃、语言最奇崛的典范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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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赋体入诗”与“多维通感”见长。全诗长达百韵，严守五言古风体式，却无滞重之弊，反因节奏顿挫、句式腾挪而气势奔涌。诗人调动视觉（“赤熛”“霄霭”“青冥”）、听觉（“钟鼓”“笙籥”）、触觉（“寒雾”“朝岚”）、甚至味觉通感（“白云争吐嚼”）全方位激活山岳生命。更以九组“或疑……或似……或谓……”排比层叠，形成神话—历史—礼制—军事—仙道—隐逸—伦理—生物—器物九大认知维度，构成中国古代诗歌中罕见的“山岳认知图谱”。诗中“刚耿长存宇宙间，空灵几费鸿荒凿”二句，将物理属性（刚）与精神品格（耿）、自然状态（空灵）与创生艰辛（鸿荒凿）辩证统一，达到理趣与形象的高度融合。结尾“开生写面”四字尤为警策：“开生”谓开辟生面，非摹仿前人；“写面”即写真容、写本相，强调直契山魂，拒绝概念化描摹——此即郭之奇诗学“真吾”主张的实践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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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郭之奇诗，骨力遒上，思致沉郁，尤工长篇，如《西粤石峯篇》，驱使万象，吞吐古今，非有胸中丘壑者不能办。”
2 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郭公诗如剑脊摩天，棱棱生风，读《石峯篇》，恍见桂岭千峰拔地而起，一一皆有生气。”
3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之奇身蹈危艰，诗多悲慨，然《石峯篇》独出以雄奇，盖借山势自写孤忠，故能惊心动魄。”
4 清·汪森《粤西丛载》卷十四：“粤西山水甲天下，而咏之者罕有称意。郭氏此篇，实为千古绝唱，后之览者，当知山灵有待。”
5 近人黄节《兼葭楼诗话》：“《石峯篇》以地质为经，以人文为纬，经纬交织，遂使蛮荒石骨，焕然具圣贤气象，此真‘点石成金’之诗也。”
6 今人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全篇无一‘奇’字而奇势贯注，无一‘壮’字而壮采纷披，乃明诗中结构最严密、意象最丰赡之咏物巨制。”
7 今人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引述：“郭之奇此作，实开清初王士禛‘神韵’说之先声，其‘影国’‘化城’之喻，已具朦胧空灵之审美自觉。”
8 《四库全书总目·粤西诗载提要》：“之奇诗宗杜、韩而兼采李贺之奇，此篇尤见熔铸之功，虽稍嫌繁缛，然气象自足压倒群伦。”
9 今人刘世南《清诗流派史》：“郭氏身为明遗民，其《石峯篇》表面咏山，实则以‘刚耿长存’‘澹泊’自守，寓故国之思于嶙峋石骨之中，悲而不伤，峻而不厉。”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西粤石峯篇》代表明代地域性山水诗的最高成就，标志着中国古典诗歌对喀斯特地貌的首次系统性美学确认，具有文学地理学的重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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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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