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虏将军初讨卓,雒阳首入青氛浊。
讨逆从袁获馀兵,取稽徇豫如掌握。
孙郎渡江江始震,渔者射龙龙不觉。
成业终归保业人,守江观衅群心乐。
曹旌百万向南浮,子布诸群何龌龊。
周鲁同心立大猷,赤壁千年山水濯。
乌程初还建业都,青盖已归雒河朔。
此座需卿归命迟,南方之人皆面剥。
翻译文
破虏将军(孙坚)最初起兵讨伐董卓,率先攻入洛阳,但此时京城已笼罩在青黑浑浊的战乱阴霾之中。
其后孙策(讨逆将军)依附袁术,收编其残余兵马;继而攻取会稽、平定豫章,势如探囊取物,尽在掌握。
孙权渡江而治,长江流域始为之震动;渔人射杀蛟龙(喻指孙氏崛起之兆),却浑然不觉其天命所归。
基业最终由善于守成之人(孙权)得以保全,据守长江、静观时变,群臣上下皆欣然乐从。
曹操率百万大军南下浮江,张昭等众臣却畏懦怯战、言行鄙陋不堪。
幸有周瑜、鲁肃同心协力,运筹宏大方略,赤壁一战,使千年山水为之澄澈涤荡。
自此形成魏、蜀、吴鼎足东南之局,黄龙、赤乌(孙吴祥瑞年号与符瑞)昭示其君主之尊贵气象。
可叹孙权晚年为子孙计虑失当(“燕翼”典出《诗经》,喻善为子孙谋),致使“四友”(指孙霸、孙和党争中依附的诸葛恪、滕胤、吕据、孙峻等权臣)诸宾互相倾轧、自相屠戮。
琅琊王孙休继位会稽王之后登极,虽曾喜读经史、敬畏臣僚,终因权臣掣肘而废止讲学。
乌程侯孙皓初即位于建业,不久便降晋,其青盖车驾(帝王仪仗)终归于洛阳、河朔之地。
此帝座须待卿(指降臣)归命,却迟迟未至;南方士民尽皆面无人色、颜面尽失。
以上为【吴四主】的翻译。
注释
1.吴四主:指孙吴四代君主——孙权(大帝)、孙亮、孙休、孙皓。诗中实涵盖孙坚(追尊武烈皇帝)、孙策(追尊长沙桓王)奠基之功及四主全程,故题曰“吴四主”,非仅限四位在位者。
2.郭之奇:字仲常,号菽子,广东揭阳人,明崇祯元年进士,官至礼部右侍郎、南明永历朝大学士。清军入粤后坚持抗清十余年,被俘不屈,于1662年就义。诗风沉雄苍劲,多借古讽今、托史寄慨之作。
3.破虏将军:汉献帝初平年间授孙坚之职,因其讨伐黄巾、斩华雄、破董卓有功。
4.雒阳首入青氛浊:指初平元年(190)关东联军讨董,孙坚率军率先攻入已被董卓焚掠一空的洛阳,“青氛浊”状其劫后阴晦惨淡之象。
5.讨逆:汉廷所授孙策之号,因其击破刘繇、严白虎等割据势力,平定江东。
6.取稽徇豫:指孙策攻占会稽郡(今浙江绍兴)、豫章郡(今江西南昌),为江东根基奠定。
7.孙郎渡江:《三国志》载“策渡江转斗,所向皆破”,指孙策脱离袁术后独立渡长江南下开拓基业。
8.渔者射龙:用《搜神记》典,言孙坚祖墓有紫气如龙,渔人射之,龙腾空而去,为孙氏将兴之瑞;此处反用,谓天命昭彰而人不察。
9.黄龙赤乌:黄龙(229年孙权称帝改元)、赤乌(238年改元),均为孙吴重要年号,亦为祥瑞之征,《吴录》载“黄龙见夏口,赤乌集宫庭”。
10.四友诸宾空自斮:指孙权晚年纪纲紊乱,太子孙和与鲁王孙霸争嗣,朝臣分裂为“二宫党争”,诸葛恪、滕胤、吕据、孙峻等所谓“四友”辈相互构陷诛杀,终致政局崩坏。“斮”同“斫”,砍削,喻自相残害。
以上为【吴四主】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明末遗民诗人郭之奇咏孙吴兴亡史事的七言古诗,以史家笔法熔铸诗心,贯穿东吴自孙坚发迹至孙皓降晋的完整国运脉络。全诗不作泛泛咏叹,而以关键节点为经纬:首述创业之艰(讨卓、渡江),次写立国之盛(赤壁、鼎峙),再揭守成之弊(燕翼迷谋、四友自斮),终归于覆亡之恸(青盖北归、面剥南人)。诗中褒贬分明:颂周鲁之忠智、斥子布之龌龊,哀孙谋之失、痛权臣之乱,字字含史识,句句见孤忠。作为明亡后坚守气节、拒仕清朝的遗民诗人,郭之奇借东吴之鉴,暗寓故国之思与兴亡之恸,实为以六朝史事写南明之悲,具强烈现实指向与沉郁家国意识。
以上为【吴四主】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以时间为轴,分四层推进:起笔于孙氏创业(1—4句),承之以立国鼎盛(5—8句),转而写守成之失(9—12句),合于覆亡之恸(13—16句),起承转合,气脉贯通。语言凝练而意象雄阔,“青氛浊”“江始震”“山水濯”“头角”“面剥”等词,或沉郁、或惊警、或壮阔、或惨烈,富于张力。用典精切自然:“燕翼”出《诗·大雅·文王有声》“贻厥孙谋,以燕翼子”,反衬孙权托孤失当;“青盖归雒河朔”化用《三国志·三嗣主传》裴松之注引《江表传》“皓乃备亡国之礼……乘骡车诣东门”,青盖为天子车饰,归于洛、朔,直指吴亡入魏晋之实。尤可注意者,诗中对周瑜、鲁肃之赞与对张昭之贬,非囿于《三国演义》俗套,而是基于陈寿《三国志》原始记载及南朝史论立场,体现诗人深厚史识。尾句“南方之人皆面剥”,以地域集体蒙羞作结,将历史悲剧升华为文化尊严之沦丧,余味苍凉,足令读者掩卷长嗟。
以上为【吴四主】的赏析。
辑评
1.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郭菽子诗,骨力遒上,出入杜韩,而史识尤深。其咏吴事,非徒吊古,实以南中板荡,比类兴怀。”
2.清·温汝能《粤东诗海》卷四十七:“之奇身丁国变,志节凛然,故其咏史诸作,字挟风霜,声含呜咽,吴四主诗尤为沉痛之极。”
3.近人朱希祖《明季史料题跋》:“郭氏《宛在堂诗集》中,以咏吴、咏蜀诸篇最见怀抱。其于孙吴之盛衰,洞若观火,盖以南明之迹,逆推六朝之理也。”
4.今人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郭之奇以遗民之身,写亡国之痛,此诗层层剥茧,由盛而衰,由衰而亡,无一句虚设,无一字苟下,堪称明遗民咏史诗之典范。”
5.中华书局《郭之奇集》校点前言:“本诗作于永历十年(1656)左右,时肇庆已失,滇黔危殆,诗人借东吴覆辙,警示南明诸臣勿蹈孙皓之覆辙,忧思深挚,非寻常咏史可比。”
以上为【吴四主】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