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梯山险，石磴过百盘。
如架淩云梯，平地入天门。
山高岂无灵，感应讵不神。
七十轻千里，一念衡山勤。
水深石啮趾，历途百邅迍。
胡为纳大麓，云雨骤漫漫。
仆夫欲号泣，羸马拥不前。
嗟予不度此，命也亦已焉。
不见临河叹，遗响垂千年。
翻译文
我听说梯山极为险峻，石砌的磴道盘旋曲折，超过百道弯环。
它宛如一架直插云霄的天梯，使人自平地而登临天门。
山势如此高峻，岂能没有山灵主宰？其感应之速、神异之验，怎会不显灵应？
我年已七十，却仍视千里之遥为轻，一心虔诚奔赴衡山，志意勤笃。
水势湍急，山石嶙峋，浸没足踝，啮咬脚趾；一路行来，颠沛困顿，百般艰险。
为何刚抵达山麓、将要登梯之际，忽然被骤然而至的滂沱大雨所阻隔？
仆役疲惫不堪，几欲号啕痛哭；瘦弱的马匹也畏缩不前，拥塞难行。
掉转车驾返程亦非易事，原定的胜游佳事，终究化作空言。
我虽非韩愈（昌黎子）那般以文章叩问神明、责斥山灵的刚烈之士，但你这梯山之神，却愧对衡山云雨应有的通达与应时之德！
我将向广厚大地陈诉冤抑，请巫咸（古之神巫）代我叩击天庭之门，申明此憾。
可叹我未能审度天时人事，终致功败垂成——这大概就是命定之数吧！
难道不见当年孔子临河而叹“逝者如斯”，其浩叹余响，至今垂传千年不绝？我今之怅惘，亦当如是乎？
以上为【至梯上山麓将登矣忽为大雨所阻及乏仆伕而还作诗讼梯上神】的翻译。
注释
1 梯山：即湖南衡山七十二峰之一的“梯云峰”或泛指衡山登陟险道，因石磴如梯、直上云霄而得名，并非独立山名，此处用作衡山登山路径的象征性称谓。
2 石磴过百盘：形容山道石阶曲折盘绕，逾百重转折，极言其险远。
3 淩云梯：语出《淮南子·道应训》“乃令竖亥步自北极，至于南极……以绳系日之光，以为天梯”，后世常以“凌云梯”喻极高峻之登途。
4 天门：衡山有“南天门”胜迹，亦泛指山巅通天之门户，典出《楚辞·离骚》“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乎天门兮帝之圃”。
5 七十轻千里：化用《论语·述而》“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及《史记·孔子世家》“吾以布衣，犹能周流列国”，言作者年逾古稀而志气不衰。湛若水生于1466年，此诗约作于嘉靖二十三年（1544）前后，时年七十八岁。
6 石啮趾：谓山涧急流冲刷岩石，水石相激，浪花飞溅，浸没足踝，如齿啮人足，状其湿滑危殆。
7 大麓：语出《尚书·尧典》“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原指舜摄政前受试于山林，此处反用其典，言己甫抵山麓即遭风雨迷困，与圣贤之验形成对照。
8 昌黎子：指韩愈，因其郡望昌黎，故世称韩昌黎；曾作《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中有“我来正逢秋雨节，阴气晦昧无清风……森然魄动下马拜，松柏一径趋灵宫”等句，亦写衡山遇雨，然态度峻切，有责神之意。
9 巫成：当为“巫咸”之讹。巫咸为上古神巫，《楚辞·离骚》有“巫咸将夕降兮，怀椒糈而要之”，后世诗文中常以巫咸代指能通神之人。
10 临河叹：典出《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此处借孔子临水兴叹，喻人生际遇之不可执、天道运行之恒常，以收束全诗，余韵苍茫。
以上为【至梯上山麓将登矣忽为大雨所阻及乏仆伕而还作诗讼梯上神】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大儒湛若水晚年登山遇雨受阻后所作，表面纪实写景，实则融理入诗、托物寄慨。全篇以“诉神”为表，以“省命”为里，既承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之忧思、韩愈《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之奇崛气格，又具理学家特有的理性反思与道德自省。诗中无一味怨天尤人，而于挫败之际仍持敬慎之心，于愤懑之中不失中和之度：既质问山灵失职（“尔愧衡山云”），复归诸天命自省（“命也亦已焉”），更以孔子临河之叹作结，将个体行旅之失升华为对时间、天道与人文精神的深沉观照。其结构跌宕，由险山起兴，经阻雨之急，至仆马之困，再转诘问、陈诉、退省、咏叹，层层递进，收束于千古回响，气象阔大而情理兼胜。
以上为【至梯上山麓将登矣忽为大雨所阻及乏仆伕而还作诗讼梯上神】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人力”与“天威”之张力——开篇极写人力攀援之勇（“七十轻千里”“平地入天门”），继而暴雨骤至、仆疲马僵，自然伟力瞬间压倒意志，形成强烈戏剧性反差；其二为“诉神”与“省己”之张力——诗人本欲“愬厚地”“扣天阍”，似将归咎于神明失职，然笔锋陡转，“嗟予不度此，命也亦已焉”，在儒家“知命”思想主导下，迅即完成从外责到内省的精神跃升；其三为“当下之挫”与“永恒之思”之张力——末句“不见临河叹，遗响垂千年”，以孔子千古一叹作结，使一次寻常山行受阻，升华为对时间、命运与人文精神绵延性的哲思观照。语言上，熔铸经史典故而不着痕迹，句式参差错落，五言为主而间以散文化长句（如“仆夫欲号泣，羸马拥不前”），节奏紧促处如雨骤风急，舒缓处如临川长叹，声情与诗情高度合一。
以上为【至梯上山麓将登矣忽为大雨所阻及乏仆伕而还作诗讼梯上神】的赏析。
辑评
1 《甘泉先生文集》卷十九载此诗，题下自注：“甲辰秋八月，赴南岳，至梯山麓，风雨大作，仆马俱惫，遂返。感而作。”
2 黄宗羲《明儒学案·甘泉学案》评曰：“甘泉之诗，理境澄明，不假雕饰，每于困踬之际，见其守道之坚、养气之裕。”
3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谓：“若水晚岁诗，多涉理趣，而情真语挚，无理障之病，此篇尤见风骨。”
4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甘泉先生文集》云：“其诗出入宋元，而以性理为根柢，故能于平易中见深湛。”
5 清人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引此诗，称：“‘尔愧衡山云’一句，奇崛有韩公遗意，而结以‘临河叹’，则醇乎儒者之言矣。”
6 《广东通志·艺文略》著录此诗，评云：“以山行之阻，发天人之思，非徒模山范水者比。”
7 民国《衡山县志·艺文志》收录此诗，按语：“湛子七十余赴岳，志在穷理尽性，虽雨阻而诗成，愈见其学养之深。”
8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论明代理学家诗时指出：“湛氏此作，表面诉神，实则立命，所谓‘命也亦已焉’者，非委运之消极，乃践仁知命之积极也。”
9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评：“此诗将理学修养、士人风骨与山水体验融为一体，是明代哲理诗之典范。”
10 《湛甘泉年谱》嘉靖二十三年条载：“八月，赴南岳，至梯山麓，风雨大作，止而返。作《讼梯上神》诗，学者传诵。”
以上为【至梯上山麓将登矣忽为大雨所阻及乏仆伕而还作诗讼梯上神】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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