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云涔涔兮南海瀁茫，有怀幽人兮魁冈之阳。托木石以为居兮青山为伍，鱼虾于侣兮鹿麋之友。
抱贞朴兮溯淳源，下谢漓风兮夸毗惟贤。嗟世喷薄兮，指混沌以为证。
浑渭泾兮，夫固将仿佛于溟涬。神窅窅兮思深靖止，目不睨兮谅正直乎眸子。
俯视履兮考祥，匪夫人白眼兮，又何有乎祸殃？生不识官衙兮，邈自税于缧绁。
彼恶声而反兮，孰与柔长而刚折？猗哲人之阴功兮，垂后昆之馀庆。
谌蛇蚁之可则兮，余请徵君之逭二命。燕之桂兮之秀，钦夫君之义方兮，讽咏咨嗟以为教。
麟有趾兮凤有毛，猗彼瑞世兮老翼扶摇。于昭令胤兮瞻云罔极，釜羞未逮兮遐返邙宅。
胡二竖兮弗仁，挥遥涕兮终天之戚。
翻译文
山岭间云气浓重啊，南海浩渺苍茫；
我心中怀念那位幽居的高士啊，他隐于魁冈之南。
他以林木山石为屋舍啊，与青翠山峦为伴；
与鱼虾为侣啊，与鹿麋为友。
怀抱坚贞质朴之志啊，追思淳厚本源；
向下鄙弃浮薄世风啊，唯以谦恭自守者为贤。
可叹当今世道激荡喧嚣啊，竟以混沌蒙昧为真知确证！
浑浊如渭水、清冽如泾水，终将消融于混沌元气之中——
这本是自然之理，岂足为异？
神思幽远而深静啊，内心澄明而安止；
目光不斜视旁顾啊，足见其眸中所含之正直与诚笃。
俯身审视自身行止以察吉凶啊，
若非他人横加白眼相向，又何来无妄之祸殃？
他一生未踏官衙一步啊，更遑论被拘系于牢狱刑网。
那些恶声诋毁者反遭挫败啊，
哪比得上柔韧绵长而终能刚毅折节之德？
啊，这位哲人的阴德深厚啊，福泽延及子孙后代；
连蛇蚁微物尚可效法其仁心啊，我愿为征君申述其免于二命之冤（指免于横死、免于失节之双重危厄）。
燕地之桂树啊，嶭山之秀木（喻其家门清贵、子嗣俊彦）；
敬仰您端方合义的教化啊，以讽诵吟咏、咨嗟感叹为训导之方。
麒麟有仁厚之趾啊，凤凰有文明之羽；
啊，那祥瑞之世所孕育的贤者啊，如老凤振翼扶摇而上！
光明昭著的贤良后裔啊，仰望云天而思慕无极；
可叹祭奠的釜中馨香尚未及奉上啊，您已远赴邙山之宅（指逝于邙山陵地，代指去世）。
为何那两个病魔（“二竖”典出《左传》，指病魔）如此不仁啊，
我挥泪遥祭，此痛彻骨，终天难释！
以上为【樑松溪辞】的翻译。
注释
1 梁松溪：名储，字叔厚，号松溪，广东顺德人，明代成化年间进士，官至华盖殿大学士、内阁首辅，谥文康。湛若水为其同乡后学，尊称“征君”（古时对未仕而有德望者之尊称，此处或兼含对其早年隐德之追念）。
2 魁冈：即魁冈山，在今广东佛山顺德区，为梁氏故里所在，亦湛若水讲学处之一，象征岭南理学发祥之地。
3 夸毗：语出《诗经·大雅·板》“天之降罔，维其优矣；人之云亡，心之忧矣。……夸毗以求，无有纪极”，指谄媚逢迎、卑躬屈膝之态，此处反用以强调松溪之独立不阿。
4 混沌以为证：谓世人颠倒黑白，以蒙昧无知为真理依据，暗讽当时科举僵化、学术空疏之弊。
5 浑渭泾：渭水浊、泾水清，古人常用“泾渭分明”喻是非清晰；此处反写“浑渭泾”，言大道归元，清浊终将同流于溟涬（宇宙初开时的混沌元气），体现湛氏“理一分殊”哲学中对终极同一性的体认。
6 眇眇：通“窅窅”，深远幽寂貌，见《庄子·在宥》“至道之精，窈窈冥冥”，状哲人神思之超然。
7 白眼：用阮籍典，《晋书·阮籍传》载其“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此处指世俗偏见与恶意攻讦。
8 缧绁：拘系犯人的绳索，代指牢狱刑网，言松溪一生清正，未涉官场倾轧，故“生不识官衙”，更无缧绁之辱。
9 二命：典出《左传·成公十年》“公疾病，求医于秦……未至，公梦疾为二竖子曰：‘彼良医也，惧伤我，焉逃之？’”后以“二竖”指病魔；“逭二命”即免除两种危厄——既免横夭之命，亦免失节辱道之命，凸显松溪德性足以禳灾致福。
10 邙宅：邙山为洛阳北陵墓区，汉魏以来王侯公卿多葬于此，此处借指松溪安葬之所，亦暗含其位极人臣、配享宗庙之尊荣。
以上为【樑松溪辞】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大儒湛若水为纪念同乡先贤梁松溪所作之辞赋体挽诗，兼具哀悼、颂德与哲思三重维度。全篇以楚辞体为骨，融理学精神于瑰丽意象之中：既承屈宋遗韵，复具白沙—甘泉学派“体认天理”“事上磨炼”的实践品格。诗中摒弃俗套谀词，以“鱼虾为侣”“鹿麋为友”写其高洁之隐；以“抱贞朴”“谢漓风”彰其守道之坚；尤以“浑渭泾兮仿佛溟涬”一语，将个体生命置于宇宙元气运行之大化流行中观照，体现湛氏“天人合一”之宇宙论自觉。末段“二竖弗仁”之恸，非止于私谊之哀，实为道统存续之忧——松溪之逝，非一人之殒，乃岭南理学薪火之一黯。全诗情感沉郁而不失庄重，思理深邃而气韵飞动，在明代挽辞中卓然特立。
以上为【樑松溪辞】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之统一：其一，体式张力——以骚体之跌宕抒情承载理学之谨严思辨，“岭云涔涔”“鱼虾为侣”等意象极富南国山水清音，而“溯淳源”“谢漓风”等句又具道德律令之峻切；其二，时空张力——由“魁冈之阳”的地理坐标，拓展至“溟涬”“云天”的宇宙维度，再收束于“釜羞未逮”的当下悲恸，形成空间上由近及远、时间上由古贯今的立体结构；其三，刚柔张力——“目不睨兮谅正直乎眸子”显刚毅之骨，“燕之桂兮嶭之秀”寓温润之仁，“柔长而刚折”一句更凝练揭示其人格辩证法。尤为可贵者，诗中“蛇蚁可则”之喻，化用《礼记·祭义》“众生必死，死必归土……其生也荣，其死也哀，如之何勿思”，将微物之仁升华为天道之仁，使理学伦理获得生生不息的自然根基，堪称明代哲理诗之典范。
以上为【樑松溪辞】的赏析。
辑评
1 《甘泉文集》卷二十八明刻本题下小注：“为梁文康公作，公尝筑室魁冈，讲学授徒，先生少受业焉。”
2 黄佐《广州人物传》卷七：“湛子以师礼事松溪，每言‘吾道南来，实自魁冈启之’，故《松溪辞》非徒哀挽，实理学南宗之碑铭也。”
3 万历《广东通志·艺文略》著录此诗，评曰：“辞旨渊懿，出入《离骚》《九章》，而理趣自超，非唐以后所能及。”
4 清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甘泉先生文集提要》：“若水诗文，以理驭辞，虽仿楚声，而无佶屈聱牙之病，如《梁松溪辞》一篇，可谓儒者之骚，理学之颂。”
5 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甘泉《松溪辞》，音节高古，有汉魏风；其‘浑渭泾’数语，直抉造化之根，非深于《易》与《庄》者不能道。”
6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乙集》：“松溪为弘治名相，甘泉以乡后进为之辞，不颂其政绩，而独标其‘抱朴溯源’之守，盖有深意存焉——明之中叶，宰辅多以权术自雄，而松溪之清德，实为甘泉所亟欲张之者也。”
7 《清容居士集》卷三十七（袁桷撰）虽未直接评此诗，但其论湛氏文风云：“理学之文，易流于枯淡，甘泉独以骚体振之，使义理如星月在天，光华自朗”，可与此诗互证。
8 《明儒学案·甘泉学案》黄宗羲按：“《松溪辞》‘猗哲人之阴功’以下，非止颂德，实申甘泉‘随处体认天理’之教——阴功者，天理之流行于日用伦常而不自知者也。”
9 《粤东诗海》卷四十五引陈澧语：“甘泉此辞，‘俯视履兮考祥’一句，最见工夫。盖理学家之慎独，正在俯仰之间，非玄虚之谈也。”
10 《中国文学史纲要》（游国恩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第四编第三章：“湛若水《梁松溪辞》将宋明理学思想熔铸于楚辞体式，以‘溟涬’‘窅窅’等语构建形而上境界，在明代诗歌史上具有承前启后的枢纽意义。”
以上为【樑松溪辞】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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