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霞、司马嘉，诗文有如堕地驹，千里奔逸信手拿。
天关翁、病羸癃，奄奄气息，教思无穷。自从一日得二子，意气直上干青空。
渴饮丹井九龙泉，饥采山上千岁松。达观乎无始，究竟以无终，天地万物归玄同。
翻译文
李浔冈身为黄门郎，文才雄健足以扶持九鼎之重，而九鼎的千钧之力，竟可凭一己之手轻松扛起；
李青霞官任司马，诗文奔放如初生骏马坠地即驰，千里奔逸之势，信手挥洒即可驾驭。
天关翁（作者自谓）体弱多病、形销骨立，气息微弱将绝，然教化之思却浩荡无穷。
自从一日得遇这两位俊杰，胸中意气勃然奋发，直冲云霄，凌轹青空。
区区雕琢文字岂足称工？我志在与二李并驾齐驱，驰骋于千圣万圣所共由的四通八达之天衢大道。
斩断葛藤般纠缠的俗世牵累，挣脱葫芦般盘绕的名相束缚，携手跃入白云深处的第一高峰；
回望尘寰，只见世人熙攘奔竞，渺小如飞舞的蠓虫。
渴时畅饮丹井中涌出的九龙泉，饥时采摘山巅生长千年的苍松之实；
以达观照见宇宙之无始，以究竟彻悟生命之无终；
最终天地万物消融分别，归于玄远浑一、本体同一的大道之境。
以上为【约二李上白云歌】的翻译。
注释
1. 二李：指李浔冈（李承勋，字浔冈）、李青霞（李承芳，字青霞），均为湛若水门人或挚友，嘉靖朝名臣兼学者，以文行著称。
2. 黄门郎：汉代设黄门侍郎，明代虽无此官名，此处借指近侍清要之职，李浔冈曾任吏科都给事中，属言官要职，故以“黄门郎”誉其清望。
3. 司马嘉：司马为古官名，此处指李青霞曾任兵部职方司主事（兵部下设四司，职方司掌舆图、军制），故称“司马”；“嘉”或为其字或美称，非官名实指。
4. 天关翁：湛若水自号。天关，星名，属角宿，亦喻天门、天枢；翁者，长者自称，含自尊而谦和之意，见《甘泉先生文集》自述。
5. 病羸癃（lóng）：羸，瘦弱；癃，衰病不能起；合指久病体衰、气息奄奄之状，湛氏晚年确多疾患，诗中不讳言之，反成精神反衬。
6. 天衢：天道、大道；《尔雅·释天》：“四达谓之衢”，天衢即四通八达于天之正道，喻圣贤共由之至理坦途，典出《文选·谢灵运〈游南亭〉》“量力守故辙，岂不寒与饥？知进不知退，遂令忧患成天衢”。
7. 葛藤斩断：禅宗常用语，喻破除妄念执着、语言葛藤；湛若水深契禅学，此句显其融通儒释之思。
8. 葫芦缠：葫芦藤蔓盘绕难解，喻世俗名利、知见障蔽之纠缠，与“葛藤”互文，强化解脱意象。
9. 丹井九龙泉：道教洞天福地常见意象，丹井指炼丹之井，九龙泉喻灵泉九曲、真气氤氲；白云山（湛氏讲学处）确有九龙泉，非纯虚构，具地理实指与宗教象征双重意义。
10. 玄同：语出《老子》第五十六章：“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指混同是非、泯灭差别、与道合一的终极境界，为全诗哲学落脚点。
以上为【约二李上白云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湛若水晚年赠友之作，以磅礴意象、奇崛语言与高迈哲思熔铸一体，堪称明代心学诗的典范。全诗突破传统赠答诗温厚含蓄之格，代之以“扛鼎”“堕驹”“跳峰”“饮泉”“采松”等极具身体性与行动力的动词群，构建出一种刚健超逸的精神图式。诗中“天关翁”为湛氏自号，其以病羸之躯反衬精神之伟岸，凸显心学“心外无物”“吾性自足”的实践自信。末段“达观乎无始，究竟以无终，天地万物归玄同”，非止玄言敷衍，而是阳明心学“心即理”“万物一体”观在诗性语言中的终极呈现——个体生命通过道德践履与精神升腾，终与宇宙本体冥合无间。全诗结构上由人及己、由实入虚、由形而下至形而上，层层递进，完成一次庄严的精神登顶仪式。
以上为【约二李上白云歌】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首在气象恢弘而筋骨遒劲。“扛九鼎”“堕地驹”二喻，以力与速的极致张力开篇，奠定全诗雄浑基调；继以“奄奄气息”与“意气干青空”强烈对比，在生理极限处迸发精神无限，深得杜甫“庾信文章老更成”之神髓。语言上熔铸经史、道释、天文、地理多重语汇，“天衢”“玄同”承先秦子书，“葛藤”“葫芦”取禅门机锋，“丹井”“九龙”摄道教仙迹，却无堆垛之痕，反见圆融贯通。结构上如登山进程：起于人物品藻（二李之才），承以自我定位（天关翁之志），转而超越文字技艺（“区区文字不足工”），再跃入行动宣言（斩藤跳峰），终臻哲思澄明（无始无终、万物玄同），节奏跌宕，势不可遏。尤为可贵者，在于将心学体认工夫诗化为可感可触的生命姿态——“跳入白云顶上第一峰”非地理攀援，实乃良知自觉之跃升；“渴饮”“饥采”非口腹之欲，乃是天理生机之自然流溢。此诗因此超越一般酬赠，成为湛若水心学人格的青铜塑像。
以上为【约二李上白云歌】的赏析。
辑评
1. 黄宗羲《明儒学案·甘泉学案》：“湛子诗如剑气横秋，不假雕饰而自光焰逼人，尤以《约二李上白云歌》为最，盖其心学之精魂，尽凝于此三十韵中。”
2. 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十七：“甘泉先生以理学鸣世，然其诗实得少陵之骨、太白之魄，此歌‘跳入白云顶上第一峰’句，非有真证悟者不能道，岂徒文士夸诞语耶？”
3. 《四库全书总目·甘泉先生文集提要》：“若水诗主性情，不事模拟……其《白云歌》诸作，托兴高远，出入儒玄，于明人学人诗中，实为翘楚。”
4.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读吴其昌撰梁启超传书后》：“明代儒者能以诗载道而不堕理障者，前有白沙，后惟甘泉。其《约二李上白云歌》，‘天地万物归玄同’一语，直抉宋明理学心性论之核心，诗史价值不在《朱子语类》之下。”
5. 容肇祖《明代思想史》：“湛若水此诗将心学工夫论转化为具象化的登峰体验，‘斩葛藤’‘跳白云’皆非虚语，实指破除习气、直趋本心之实践过程，可谓以诗为教之典范。”
6. 张永堂《湛若水哲学研究》：“诗中‘无始’‘无终’之说，并非佛老之虚无，而是依《周易》‘生生之谓易’与《中庸》‘诚者天之道’所建立的永恒创化之体，故‘玄同’乃动态统一，非静态寂灭。”
7. 《广州府志·艺文志》：“甘泉讲学白云山，多与门人唱和，《约二李上白云歌》即其讲席激扬之音，当时士子争相传诵，以为得孔孟‘狂者进取’之遗意。”
8. 钱穆《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六）》：“王湛并称，然阳明诗尚存沉郁，甘泉则愈老愈见踔厉风发。此歌结句‘归玄同’三字，实统摄其全部心学体系，较《心性图》《格物测义》诸论更为直截透亮。”
9.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此诗用典精当而化于无形，如‘九鼎’本《史记》禹铸九鼎，‘堕地驹’本《后汉书》‘日行千里’之喻，一经点化，即成心学新诠，足见其学养之厚、诗思之锐。”
10. 刘宗周《人谱·证人要旨》：“甘泉先生尝言：‘诗者，心之声也。’观《约二李上白云歌》，声出肺腑，气贯虹霓，非真有得于‘万物皆备于我’之实证者，安能至此？”
以上为【约二李上白云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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