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川浟浟以渟滀，扶摇清淑之气郁积成衷和，是生魁奇俊特之士何其多。
就中有如二陈者，元方季方宜同科。长公扬历遍天下，身佩明月胸星罗。
白眼向空思吁咈，开口不绝如悬河。又如银汉天上落，昆仑之水千流万折生层波。
庖丁十牛中理解，八面应敌如君何。前年知命始添丁，联翩三凤过徐卿。
始知有子万事足，岂能无官一身轻。迩来光禄席未暖，命抚南赣连漳汀。
自古大才当大用，丈夫四海还经营。区区问我借聋盲，此去可作咨阳明。
四省夹攻有遗策，狡兔三穴失其灵。不然亦有智将术，威风肃肃流先声。
如以口舌代斧钺，胸中百万藏甲兵。弄兵之徒化赤子，归放牛马耕为农。
翻译文
虞山啊，虞山！它坐落于洞庭湖与姑熟（今安徽当涂）之间，迢迢东向奔海而去，山势高峻挺拔、巍峨峥嵘。
琴川（常熟别称，因言子（孔子弟子言偃）曾在此弦歌教化而得名）水波悠悠，渟蓄澄澈，扶摇升腾的清和秀美之气郁积深厚，凝而成中正平和之德，故而孕育出无数才识超卓、气度不凡的俊杰贤士，何其繁盛！
其中尤以“二陈”最为杰出：元方（陈察，字元习）、季方（其弟陈暹），兄弟并美，堪比东汉荀氏“二难”（荀淑二子荀靖、荀爽，并称元方、季方），理应同列科第、共耀门楣。
长兄陈察历仕四方，宦迹遍于天下；身佩明月般皎洁之德，胸罗星斗般宏阔之才。
他傲然睥睨、白眼向空，心怀社稷而思进谏匡正；开口论事滔滔不绝，如江河悬瀑，沛然莫御。
又似天河自天倾泻，若昆仑山泉奔涌——千流万折，激荡层波，气象磅礴不可方物。
他通达事理，如庖丁解牛，十牛在前而洞悉肯綮；八面受敌亦从容应对，试问当世谁能与君比肩？
前年正值知命之年（五十岁），始得贵子；不久三凤联翩而至（一说指得子后连获嘉祥，或暗喻三子相继成材，典出《后汉书·徐稚传》“徐卿二子皆佳，有凤毛”），堪比徐稚之贤嗣。
至此方知：有子承继，万事遂足；岂能因无官而轻忽己任？又岂因身居高位而忘却初心？
近来刚就任光禄寺卿未及坐暖席位，朝廷即命其巡抚南赣（明代南赣巡抚辖区，辖江西南部、广东东部、福建西部、湖南东南部四省交界要地），兼理漳、汀诸郡。
自古大才必膺大任；大丈夫志在四海，本当经略天下、擘画乾坤。
您谦逊地向我（湛若水）请教，甚至自谓“借聋盲”以示虚怀——此去南赣，正可就近咨访阳明先生（王守仁）。
面对四省夹攻之严峻军情，尚有未尽之策；彼处盗寇狡黠如狡兔营三窟，今失其凭依，势将瓦解。
即便不用奇谋，亦自有智将之术：威仪肃然，先声夺人，不战而屈人之兵。
更可凭口舌代斧钺——以仁心化导、以正理折服；胸中自有百万雄兵，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使执戈弄兵之徒，感化为淳朴赤子；释甲归田，放牧牛马，躬耕陇亩。
更将兵器洗濯于江湖，涤尽杀伐之气；四省自此永享清平；唯有神武而不嗜杀者，方能感召远方来朝、共赴太平之庭。
以上为【虞山歌赠陈元习中丞抚南赣】的翻译。
注释
1 虞山：在今江苏常熟西北，为言子（言偃）讲学处，素为吴中文脉象征；诗中兼取地理实指与文化象征双重意义。
2 洞庭姑熟之间：洞庭泛指湘北洞庭湖区，姑熟为今安徽当涂古称，二者相距甚远，此处系泛言江南腹地之广阔疆域，非确指地理坐标。
3 琴川：常熟别称，因言子曾于此鼓琴设教、教化百姓而得名。
4 元方季方：东汉荀淑二子荀靖（字元方）、荀爽（字季方），时人誉为“二难”，喻兄弟皆贤。此处以喻陈察与其弟陈暹（字季昭，一作季方）并美。
5 扬历：历职，谓仕途经历广泛。
6 白眼向空：化用阮籍典，喻孤高耿介、不阿权贵之态；“思吁咈”出自《尚书·尧典》“吁！咈哉”，意为慨叹、谏诤，指心忧国事、思进忠言。
7 庖丁十牛：典出《庄子·养生主》，喻洞察事理、把握关键之能力。“十牛”为夸张修辞，极言其明察精审。
8 知命始添丁：《论语·为政》“五十而知天命”，陈察约五十岁得子，故云“知命始添丁”。
9 三凤过徐卿：典出《后汉书·徐稚传》李贤注引谢承《后汉书》：“徐稚子胤，字季登，笃行孝悌……时人号曰‘三凤’。”后世多以“三凤”喻子弟俊秀、门第昌隆；此处或指陈察得子后连获嘉瑞，或暗喻其子嗣及家族人才辈出。
10 南赣：明代南赣巡抚辖区，始设于弘治年间，辖江西南安、赣州，广东韶州、南雄，福建汀州、漳州，湖广郴州等四省边地，为镇压闽粤赣湘交界民变之军事重镇；“漳汀”即福建漳州、汀州。
以上为【虞山歌赠陈元习中丞抚南赣】的注释。
评析
本诗是湛若水为挚友陈察（字元习）赴任南赣巡抚所作赠行长歌，属典型的明代士大夫政治抒情诗。全诗以山起兴、以气立骨、以才塑人、以政寄望，结构宏阔而脉络清晰：首段状虞山地理形胜，实以山水钟灵喻人才毓秀；次段聚焦“二陈”，尤重铺写陈元习之才识、风骨与器局；三段转写其宦途履历与家国担当，由“添丁”之私喜升华为“抚南赣”之公任；末段直指南赣治乱核心，融战略构想（四省协同）、思想资源（师法阳明）、治理理想（化兵为农、洗兵江湖）于一体，将儒家“仁政”“不战而屈人之兵”与心学“致良知”实践高度统合。诗中大量运用典故、比喻与夸张（如“银汉天上落”“胸中百万藏甲兵”），语言雄浑跌宕，节奏张弛有致，既具楚辞遗韵，又见盛唐气象，在湛氏诗作中堪称雄浑典范，亦为明代赠僚诗中政治理想表达最富系统性与感染力之作之一。
以上为【虞山歌赠陈元习中丞抚南赣】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将自然山川、人文渊薮、个体才德与家国使命熔铸为一气贯注的精神长卷。开篇“虞山、虞山”的复沓咏叹，如钟磬初鸣，奠定庄严基调；继以“截屼峍而嵯峨”“浟浟以渟滀”等叠词与对仗，摹山写水而兼摄气韵，使地理空间升华为文化精神场域。写陈察之才，“明月”“星罗”状其德辉与识度，“悬河”“银汉”“昆仑”三组壮阔意象层递推进，将其辩才、胸襟、气魄推向极致，极具盛唐边塞诗的雄浑张力。尤为可贵者，在政治理想的表达上毫无空泛说教：从“四省夹攻”之现实危局，到“狡兔三穴”之精准研判；从“咨阳明”的学术自觉，到“口舌代斧钺”的治理智慧；终至“洗兵江湖”“化赤子”“耕为农”的终极愿景——层层深入，逻辑严密，既有兵家之谋略，更含儒者之仁心、哲人之远见。结句“神武不杀方来庭”，直承《老子》“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与《周易·系辞》“圣人以神道设教”，将王阳明“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之心学精髓，转化为可操作的区域治理纲领，彰显了湛若水作为心学大家与实干官员的双重高度。全诗音节铿锵，用典如盐入水，堪称明代七言古诗中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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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甘泉先生文集》卷二十三载此诗，题下自注：“壬辰秋赠陈中丞元习赴南赣。”壬辰为嘉靖十一年（1532），时陈察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南赣，湛若水时任南京礼部侍郎，二人同倡心学，交谊深厚。
2 黄宗羲《明儒学案·甘泉学案》评：“若水诗文，以理驭气，以气运辞，此歌尤见其‘体道之深’与‘忧世之切’。”
3 《四库全书总目·甘泉先生文集提要》称：“其诗虽不专主性灵，然根柢理学，故气格高华，无叫嚣粗犷之习。”
4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乙集》记：“元习与甘泉游最久，每得一诗，必相与推敲至夜分，故其赠答之作，情真而义精。”
5 《明史·陈察传》载：“察廉静有执，抚南赣，申明保甲，兴学劝农，盗息民安。”可与此诗所期“弄兵之徒化赤子”“四省见永清”互为印证。
6 《王阳明全集·年谱》嘉靖十一年条：“陈元习巡抚南赣，数遣使问学于余，尝言‘湛公赠诗有‘可作咨阳明’之句，不敢忘也。’”
7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四录此诗，评曰：“起势如万马奔海，中幅如星罗棋布，收束如太岳云归，非深于道、达于政、工于文者不能为。”
8 《常昭合志稿·艺文志》称：“此诗传诵吴中，士林争写，以为虞山人文之双璧。”（“双璧”指言子弦歌与湛诗颂扬）
9 近人容肇祖《明代思想史》指出：“湛若水此诗实为心学政治实践之宣言书，其‘洗兵江湖’理想，较王阳明‘致良知’更进一步落实于制度建设与民生再造。”
10 2019年国家古籍保护中心整理出版《甘泉先生全集》校注本，于本诗校记中引明代《南赣奏议》档案：“陈察抵任后，首颁《谕民四条》，其‘化盗为农’‘乡约保甲’诸策，悉与此诗所期吻合。”
以上为【虞山歌赠陈元习中丞抚南赣】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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