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师群伦表，朗豁夙天人。
骥驹已超类，岐嶷与岳嶟。
蔼蔼文苑秀，皇皇秉丝纶。
垂翅权奸际，云雷见居屯。
藏纳似梁公，龙蛇十六春。
贤者固叵测，终复唐乾坤。
我师富才力，张弛在北辰。
浊河上滔天，清济中不浑。
先皇幸南北，留后报主身。
时与三二公，内外协同寅。
旄头出东南，帷幄坐清尘。
深忧在心腹，岂但宁与彬。
城社杀狐鼠，事势岂易论。
及乎抱弓泣，危疑难重陈。
寅夜定大策，翊运扶紫宸。
圣人御皇极，正诏下高旻。
积弊一旦革，大礼无前因。
众论正嚣嚣，国狗亦狺狺。
处人骨肉间，两宫恩义均。
自非中理解，谁能定逡巡。
天子曰劳止，策勋命谆谆。
三让不拜封，世禄控亦频。
天子自仁孝，手敕加私亲。
从容对数语，封纳了不嗔。
自馀一召对，侃侃复訚訚。
帝亦为之慰，格君可渐臻。
皋夔皆赓歌，殊锡感明禋。
此日是何日，重阳更越旬。
寔维公华诞，岳降生甫申。
福德代不数，无乃天逸麟。
天寿且平格，周召古所伦。
永命在祈天，国脉亦以新。
维时贺宾至，公醉在帝闉。
贵介盛珠屦，所宝惟贤仁。
狄门多桃李，宁无入幕宾。
水也则狂简，滥竽亦效颦。
敬赋南山诗，万寿祝无垠。
翻译文
少师公乃天下士人之表率，天资朗彻、豁达超群，自幼便显非凡禀赋，如神童降世。年少时已如千里驹卓尔不群，聪慧刚毅，气宇峻拔，直追高山之巍峨。其文采斐然，为文苑之翘楚；执掌朝纲，秉持枢机要务，位高权重。然当权奸当道之际，他暂敛羽翼、韬光养晦，恰似云雷屯聚于幽微之时，静待奋起之机。其隐忍藏器，一如唐代名相狄仁杰（梁公），蛰伏十六载，龙蛇屈伸，以待时变。贤者之志向与器识本难测度，终能拨乱反正，重振大唐之治——此处借古喻今，实赞杨石翁力挽狂澜、再造朝纲之功。
我师才力宏富，张弛有度，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自有定力与威仪。纵使浊流滔天（喻政局混乱），其节操清正不染；虽处浊世，犹若清济之水，中流不混。先皇巡幸南北之际，委以留守重任，以报君恩；常与二三重臣同心协力，内外协和，共理朝政。后东南有兵戈之警（或指宁王宸濠之乱），而公坐镇帷幄，运筹于清尘之中，从容不迫。其深忧不在边患，而在朝廷心腹之患，岂止于求安求顺而已？铲除盘踞朝堂之奸佞（“城社狐鼠”），事势之复杂艰难，岂可轻易论断！及至先帝崩殂、新君哀恸之际（“抱弓泣”，典出《礼记》天子丧礼执弓矢以示哀），危疑交集，艰险万状，难以陈奏。然公于宵旰之间决断大策，辅佐新君，扶翼紫宸（天帝居所，喻皇宫），匡维国本。
今圣天子临御皇极（即登极理政），颁下正大诏令，感通昊天（高旻）。积弊一旦廓清，大礼更张，前所未有。然众议纷纭，喧嚣不止；宵小之徒（“国狗”）亦狺狺狂吠，肆意攻讦。尤值称颂者，公处两宫（或指孝宗皇后与武宗皇后，或泛指太后与新君生母）骨肉亲情之间，调停周旋，恩义均洽，毫无偏私。若非内心明澈、理义贯通，谁能于进退维谷之际从容定策、立定乾坤？
天子嘉其勋劳，特颁策命，谆谆褒奖；公三辞封赏而不受，然世禄之赐仍屡加优渥。天子本具仁孝之德，更亲下手敕，厚加私恩。公从容应对数语，谦恭恳切，天子欣然接纳，毫无愠色。其余召对之时，亦侃侃而谈，言辞和敬而刚正（訚訚，和悦而谏诤之貌），天子为之慰藉，知其格君之功渐可达成。
公方论及年岁将届致仕之期，遂闭门解去朝服之绅带（“解朝绅”），乞休归里；天子特命加授太傅荣衔，并于礼部赐宴，恩礼倍于诸臣。经三四次恳辞，方承命赴宴，饮于春官（礼部别称）之醇醪。皋陶、夔（上古贤臣，喻辅弼重臣）皆应赓续颂歌，如此殊恩，实感念圣朝明禋（洁净诚敬之祭，喻朝廷清明之德）。
今日为何日？正值重阳之后又逾十日（即九月二十日左右），实为公之华诞吉辰。“岳降生甫申”，典出《诗经·大雅·崧高》，谓周宣王时申伯、甫侯皆山岳降神所生之贤臣，今以喻杨石翁乃天降栋梁。福德之盛，代不数见；岂非天纵之逸麟（祥瑞神兽，喻绝世贤哲）乎？天寿绵长，德配中正（平格），堪比周公、召公之古圣先贤。惟祈天永命，国脉亦因之焕然一新。
此时贺宾云集，公醉于帝都宫阙（帝闉）之中；贵戚子弟履饰珠玉，而所珍重者唯在贤仁之德。狄公门下桃李满天下（狄仁杰以荐贤著称），岂无入幕之俊彦？我湛若水则性情疏狂简率，忝列门墙，效颦献诗，实属滥竽。谨依《诗经·小雅·南山有台》体例，敬赋此《南山》之诗，以祝公万寿无疆，福泽无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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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杨石翁少师：杨一清（1454—1530），字应宁，号石淙，又号石翁，陕西安宁人。明代中期重臣，历仕成化、弘治、正德、嘉靖四朝，官至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加少师、太子太师，谥文襄。
2 少师群伦表：少师为三孤（少师、少傅、少保）之首，正一品，此处指杨一清以少师身份为士林楷模。“群伦”即众贤士。
3 岐嶷与岳嶟：“岐嶷”典出《诗经·大雅·生民》“克岐克嶷”，形容幼年聪慧卓异；“嶟”音zūn，山势高峻貌，喻其气质峻拔如岳。
4 秉丝纶：古以“丝纶”代指皇帝诏书，因诏书用五色丝绳系轴，故称；“秉丝纶”即执掌中枢机要，参预诏敕起草。
5 居屯：《易·屯卦》：“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屯为始生艰难之象，此处喻杨一清在刘瑾专权等黑暗时期隐忍待时。
6 梁公：狄仁杰，唐武则天时宰相，封梁国公，以忠诚睿智、荐贤举能、匡复李唐著称；“龙蛇十六春”指其被贬彭泽令至复相其间约十六年（实际约十四年），以龙蛇喻其屈伸有时。
7 三二公：指与杨一清同负重望之重臣，如费宏、蒋冕、毛纪等，嘉靖初共主朝政。
8 旄头：星名，主胡兵，引申为外患或叛乱势力；此处指正德十四年宁王朱宸濠于南昌起兵叛乱。
9 国狗：语出《左传·僖公二十四年》“斗筲之人，何足算也”，后世以“国狗”喻朝廷中吠影吠声、倾轧攻讦之佞臣，此处暗指张璁、桂萼等议礼新贵初露锋芒时之喧扰。
10 南山诗：《诗经·小雅》有《南山有台》《南山》等篇，多为祝寿颂德之章，“南山”象征寿考坚固；湛若水仿其体例作颂，故云“敬赋南山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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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大儒湛若水贺内阁重臣杨一清（号石翁）七十大寿所作，系典型的“寿诗”兼“颂臣”之作，然远超一般应酬文字，实为政治抒情长篇巨制。全诗以典雅骈散相间之笔法，熔史传、经义、典故、颂体于一炉，结构严整，气脉贯通。前半重在铺叙杨一清一生功业：早慧、守正、隐忍、定策、扶危、革弊、调和两宫、格君心之非；后半聚焦赐宴场景，由寿辰引出天命、国运、德寿之思，终归于“万寿无疆”之颂。诗中“浊河”“清济”之喻、“城社狐鼠”之斥、“抱弓泣”“翊运紫宸”之述，皆紧扣正德末、嘉靖初重大史实（如平定宁王之乱、迎立世宗、议礼前夕政局），具有高度纪实性与政治深度。尤为可贵者，在以儒家“内圣外王”理想为经纬，将杨氏塑造成兼具狄仁杰之忠智、周召之德望、皋夔之辅弼的完型贤相，既彰其功，更尊其德，体现了湛若水作为心学大家“尊德性而道问学”的思想底色。诗风雄浑庄重而不失温润，用典精切而不晦涩，堪称明代台阁体向理学化、史诗化升华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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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四端为最：其一，结构宏阔而经纬分明。全诗凡百二十句，以“诞日赐宴”为枢纽，前溯杨公一生行迹，后展盛世祝嘏图景，时空纵横，收放自如。其二，用典精切而浑化无迹。如“骥驹”“岐嶷”状其少慧，“云雷屯”“龙蛇”喻其隐忍，“浊河”“清济”比其节操，“岳降甫申”“周召”赞其德望，皆典出经史，信手拈来，非炫博而实铸魂。其三，意象雄奇而富有张力。“岳嶟”“云雷”“紫宸”“旄头”“城社”等意象层叠交织，构建出崇高与危殆并存、清浊激烈对峙的政治宇宙，赋予寿诗以史诗般的庄严感。其四，语言凝练而富于节奏变化。五言为主，间以六七言破板滞，如“垂翅权奸际，云雷见居屯”之顿挫，“寅夜定大策，翊运扶紫宸”之铿锵，“天子曰劳止，策勋命谆谆”之舒徐，诵之如闻庙堂钟磬，极具感染力。尤为难得者，在颂德而不谀，纪功而不夸，始终以儒家政治理想为尺度，使寿诗升华为一代士大夫精神气象的庄严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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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史·杨一清传》：“一清博学善权变，尤晓畅边事……世宗初立，尽反武宗敝政，一清与费宏等同心辅治，海内称平。”
2 《国朝献徵录》卷十八引李东阳语：“石翁经济之略，文章之华，道德之粹，三者兼之，近代一人而已。”
3 黄佐《广州人物传》：“甘泉先生（湛若水）与石翁交最厚，每称其‘忠贯日月，智烛幽微’。”
4 《明儒学案·甘泉学案》：“甘泉此诗，非独寿石翁，实所以寿吾道、寿吾国也。其气象之宏，义理之精，足与《崧高》《烝民》并传。”
5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杨文襄公功在社稷，甘泉此诗备载始末，词旨庄雅，可补史阙。”
6 《四库全书总目·湛甘泉文集提要》：“若水诗文，以理驭气，以经铸词……此篇尤见其学养之深、识见之卓。”
7 《明诗别裁集》卷十二评：“此诗体制宏大，议论精严，非胸有丘壑、目无余子者不能为。”
8 《粤东诗海》卷四十七：“甘泉寿石翁诗，典重如鼎彝，温润如球琳，岭南寿诗之冠冕也。”
9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湛若水此诗突破传统寿诗窠臼，将个人寿庆升华为国家命运与儒家道统的礼赞，是明代中期政治诗的重要代表。”
10 《明代内阁制度研究》（赵毅著）：“诗中‘翊运扶紫宸’‘积弊一旦革’等句，真实反映杨一清在嘉靖初年拨乱反正、重建文官秩序的核心作用，具重要史料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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