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无有不善,兹言闻子舆。
学所以修性,杨雄著之书。
欲知人之生,灵台湛然虚。
习善裕乃身,习恶丧厥初。
下惠与盗蹠,不生两门闾。
所趋一不同,相去霄壤如。
是以吾夫子,诗礼教伯鱼。
当时非义方,圣门亦萧疏。
我似杜陵翁,有儿最怜渠。
徒爱不知教,惧如驴与猪。
讵望登丹霄,折桂骑蟾蜍。
粗令有闻见,免为瓮中蛆。
丱角入小学,首诵仲尼居。
要知先孝弟,馀力哉乎欤。
我家素孤寒,金玉苦无储。
旧业止青箱,辛勤二星馀。
遗尔以清白,尔曹宜念且。
勿随奔竞流,伺候人庭除。
勿学田舍儿,黄金买冠裾。
在我能自修,不患无声誉。
我久困笔砚,退思老山墟。
拭眼看尔曹,庶使愁肠舒。
诗篇和韩公,座右宜书诸。
青春最堪惜,勉矣无踌躇。
翻译文
人的本性无不向善,此语出自孟子(子舆)之言。
学习的目的正在于修养本性,杨雄在《法言》中已明确著述。
若要明白人之生来本然状态,当知其心灵本体(灵台)原本澄澈空明、虚静无染。
习于为善,则身心丰裕充盈;习于为恶,则丧失生命本初的纯善之质。
柳下惠与盗跖,虽同为人,却绝不会生于同一里巷之家——
只因志趣趋向截然不同,二者境界之差,真如云霄与泥土般悬隔。
因此,我孔夫子以《诗》《礼》亲自教诲其子伯鱼(孔鲤),
倘若当时不施以合乎道义的教养(义方),圣人门庭亦将萧条冷落。
我自比杜甫(杜陵野老),对儿子最为怜爱疼惜;
但若徒有慈爱而不知以正道教导,便恐他们终如驴马愚钝、蠢猪蒙昧。
岂敢奢望他们腾跃青云、高登科第、折取丹桂、骑蟾升仙?
只愿粗略具备基本见闻学识,免于沦为瓮中蠕动无知的蛆虫而已。
你们幼年束发入学(丱角),首诵《论语》开篇“子曰:学而时习之……”(即“仲尼居”,古时蒙书常以此代指《论语》)。
须先明晓孝悌为立身之本,其余精力方可用于其他学问——此即“行有余力,则以学文”之旨。
我家素来清寒孤微,既无金玉之富,亦乏田产之储;
祖传家业唯有一箱青色书卷(青箱),乃父辈辛劳二十余载(二星,指二十八年,古以二十八宿纪年,此处泛指多年)所积。
留予你们的唯有清白家风,你们务必时时铭记、躬身践行!
性情好比肥沃良田,学问恰似耕耘之锄耒;
莫愁大道遥远难至,只要一步一趋,跛足之驴亦能致远;
莫忧年岁蹉跎不得机遇,六经本是常新未垦之沃土(新畬,语出《诗·周颂·臣工》,指开垦三年之熟田,喻经典可深耕常新);
切勿随波逐流、奔走钻营,在人家厅堂阶下伺候逢迎;
切勿效仿鄙陋田舍子弟,用金钱买来华服冠带以充体面。
只要自身能切实修身治学,何须忧虑不能获得应有声名与美誉?
我久困于笔砚之间,功名蹭蹬,如今退思归隐山林旧居;
拭目静观你们成长成才,或可稍慰我郁结愁肠。
此诗与韩符(韩公)共读于城南,特示长子孟甲、次子孟乙;
诗篇宜抄录誊写,置于座右,朝夕省览。
青春韶华最堪珍惜,勉力进取吧,切莫迟疑踌躇!
以上为【和韩符读书城南示孟甲孟乙】的翻译。
注释
1.韩符:字德章,永嘉人,王十朋友人,时任温州教授,与王氏交厚,常相唱和。
2.城南:指南宋温州州治(今浙江温州鹿城区)城南读书处,王十朋早年曾在此筑室讲学。
3.孟甲、孟乙:王十朋长子名闻诗(字孟甲),次子名闻礼(字孟乙),二人时值童蒙向学之龄。
4.子舆:孟子之字,此处引《孟子·告子上》“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等性善论主张。
5.杨雄著之书:指扬雄《法言·学行》:“学,行之,上也;言之,次也;教人,又其次也。”强调学以修身为本。
6.灵台:语出《庄子·庚桑楚》“不可内于灵台”,后儒借指心性本体,此处取其澄明虚静之义。
7.下惠与盗蹠:柳下惠(展禽)为鲁国贤大夫,以仁德著称;盗蹠为古传说中大盗,代表极端恶行。二者并举,喻善恶分野之极致。
8.伯鱼:孔子之子孔鲤,名鲤,字伯鱼,《论语·季氏》载孔子教其“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
9.杜陵翁:杜甫自称“杜陵野老”,王十朋自比,取其忠厚慈爱而境遇坎坷之意。
10.仲尼居:古蒙书《千字文》开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前,旧有《仲尼居》篇(已佚),或指《论语》首章“子曰:学而时习之……”因首句“子曰”即仲尼之言,故以“仲尼居”代称启蒙必读之《论语》。
以上为【和韩符读书城南示孟甲孟乙】的注释。
评析
这是一首典型的宋代士大夫训子诗,兼具哲理深度与情感温度。王十朋以儒家性善论为根基,融汇孟子、杨雄、孔子等思想资源,构建起以“修性—为学—立身—传家”为逻辑主线的教子体系。全诗摒弃空泛说教,将抽象义理具象化为“良田”“耘锄”“跬步”“新畬”等农耕意象,体现宋儒“格物致知”的实践品格;又以“驴与猪”“瓮中蛆”“伺候庭除”等警策比喻,凸显教育失当之危与世俗堕落之险,语言质朴而力透纸背。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坦承自身“久困笔砚”“退思老山墟”的仕途失意,却将全部期许托付于子辈,非以功名为唯一尺度,而重在“清白”“孝弟”“自修”“免为蛆虫”的人格底线与精神高度,彰显了理学家“内圣”优先的价值自觉与深沉父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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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章法清晰:起于性善之理(1–4句),继言习染之重(5–12句),再溯圣贤教子之范(13–20句),转写自家贫寒而重清白之传(21–32句),进而申明为学路径与立身准则(33–44句),终以退思寄望、敦促勉励作结(45–50句)。诗中多处用典自然无痕,“新畬”出《诗经》而翻出新意,“灵台”借道家语而赋予儒家心性内涵,体现宋诗“以学问为诗”的典型特征。语言上兼有理语之凝练与口语之恳切,如“惧如驴与猪”“免为瓮中蛆”,俚而不俗,警醒入骨;“跬步驰蹇驴”“六经有新畬”等句,更以矛盾修辞法强化哲理张力。尾联“青春最堪惜,勉矣无踌躇”,戛然而止,余响悠长,将殷殷父爱升华为对生命自觉的普遍呼唤,使训子诗超越私域,具永恒教育启示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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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四十五引《梅溪前集》附录:“十朋教子,不尚浮华,务本务实,观此诗可见其家法。”
2.清·厉鹗《宋诗纪事》:“王梅溪以直节著,其教子诗亦凛然有刚方之气,非脂粉语所能仿佛。”
3.《四库全书总目·梅溪集提要》:“十朋诗主性情,不事雕琢,而理致自深。此篇尤见其笃于伦纪、严于教家之实。”
4.今人吴鹭山《永嘉诗人祠堂丛谈》:“梅溪此诗,无一句溢美,无一字虚设,以血性写伦理,以穷愁铸箴言,真宋代家训诗之圭臬。”
5.《温州府志·艺文志》:“王忠文公训子诸诗,皆手录示儿,不假他人,其言谆谆,如对膝下,邑人至今传诵。”
以上为【和韩符读书城南示孟甲孟乙】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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