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山蓝黛青,湖水琉璃碧。
我时湖边游,山水正秋色。
诗翁偶乘兴,来作湖边客。
谈锋两初交,意气已相得。
诗坛予与盟,文会公为伯。
豪词肆滂沛,淡语入幽寂。
心匠巧雕斫,物态穷搜觅。
壮哉五言城,卓尔万仞壁。
初疑公肠胃,百怪所窟宅。
吐气干云霄,宜欲斗霹雳。
妙夺解牛术,奏刀声砉剨。
我才寸莛微,洪钟讵能击。
又如鸣蟋蟀,啾然和金石。
未窥学藩篱,敢语讨奥赜。
缪为马慕韩,浪作赤效白。
奖拔非所蒙,猖狂固宜责。
新篇又拜嘉,开缄光艳射。
藏之比明珠,长使夜照席。
惜哉不遇时,岂为臧仓隔。
龙钟似东野,穷愁揽怀臆。
空吟三百篇,高视古无敌。
霜风剪林木,黄叶满泽国。
我思公不见,羸马未能策。
恨无神仙术,安得生两翼。
因召管城颖,免冠加拂拭。
书帛寄征鸿,心目两俱极。
翻译文
湖光山色如青黛般苍翠,湖水澄澈似琉璃般碧蓝。
我曾漫步湖畔,正值秋日山水明净清朗之时。
诗翁(指王十朋)偶然乘兴而来,作客湖边。
我们初次相谈,锋芒初试,彼此意气已相投契合。
在诗坛上,我愿与您结盟共进;文会之中,您自然堪为尊长之伯。
您挥毫时豪放词章如洪流奔涌,而淡语亦能直入幽微寂静之境。
匠心独运,精巧雕琢;万物情态,无不竭力搜求体察。
壮哉!您五言诗构筑的城垣巍然屹立,卓尔不群,如万仞高壁不可逾越。
初看真疑您腹中肠胃,乃百般奇象所栖居之窟宅;
吐纳之间气冲云霄,仿佛欲与雷霆争势。
妙处直追庖丁解牛之术,运笔如刀,砉然有声,游刃有余。
反观我之才力,不过寸莛之微,岂敢叩击洪钟?
又如秋夜蟋蟀鸣唱,啾啾然徒然应和金石之音,微末难谐。
我尚未窥见学问之藩篱,岂敢妄言探求深奥精微之理?
谬然以马融慕韩愈自比,浪然效赤兔之奔白驹之速——实属不伦。
承蒙您奖掖提携,本非我所能承受;而我狂放失度,本当受责。
今又拜读您新赠诗篇,展卷开缄,光芒艳射,耀目生辉。
我将它珍藏如明珠,长使寒夜书席生光。
可惜生不逢时,并非因臧仓之类小人从中阻隔(实乃时运不济)。
戴儒冠已五十载,世路奔波,行役劳顿,心力交瘁。
屡持笔执矛奔赴文场,科举应试却每每败北。
文章与功业两无所成,困顿泥涂,踪迹飘零。
衰老龙钟之状,恰如孟郊(东野);穷愁郁结,满怀难舒。
空自吟咏三百篇,却自视高迈,傲然睥睨古今,未有匹敌。
秋霜劲风剪落林木枝叶,遍野尽是枯黄,泽国萧瑟。
我思慕您而不得相见,连瘦弱之马亦无力策动远行。
恨无神仙之术,怎能生出双翼飞赴?
于是召来管城子(毛笔之别称)、颖士(笔之雅称),恭谨免冠,拂拭洁净,
郑重书帛,托征鸿寄去;此中心目所极,唯公而已。
以上为【次韵】的翻译。
注释
1.王十朋(1112—1171):字龟龄,号梅溪,温州乐清人。南宋著名政治家、文学家、教育家,绍兴二十七年(1157)状元,官至龙图阁学士、太子詹事。诗风刚健清拔,主性情,重气骨,有《梅溪先生前集》《后集》传世。
2.次韵:旧体诗写作方式之一,即依照所和诗的原韵及其次序(即用相同的字、相同的先后位置)作诗,为和诗中最严格者。
3.湖山:此处当指温州境内雁荡山麓之湖泊或杭州西湖,王十朋青年时曾游学杭越,中年后长期宦游,诗中“湖边”或泛指江南水乡典型意境。
4.琉璃碧:形容湖水清澈明净,色如青绿色琉璃。琉璃为古时对青绿透明釉料或天然美石之称,唐宋诗文中多喻水色。
5.诗翁:对年长而诗名卓著者的尊称,此处当指被和诗之对象(具体姓名待考,或为前辈文人,非必实指某位特定诗人)。
6.谈锋:谈话时敏锐犀利的才思与辩才,典出《晋书·王衍传》“妙善玄言,唯谈老庄”,后泛指清谈或诗文论辩之锐气。
7.五言城、万仞壁:喻其五言诗造诣极高,壁垒森严,气象雄浑。“五言”为汉魏以降主流诗体,杜甫称“五言长城”,此处化用而更显峻拔。
8.解牛术:典出《庄子·养生主》庖丁解牛,喻技艺纯熟、得心应手、合于大道。此处赞其诗法精妙,运思如神。
9.管城颖:唐代韩愈《毛颖传》以毛笔拟人,封“管城子”,“颖”指笔锋。后世遂以“管城子”“管城颖”代称毛笔。
10.臧仓:典出《孟子·梁惠王下》,鲁平公欲见孟子,嬖人臧仓谏止,孟子曰:“吾之不遇鲁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后以“臧仓”喻谗毁贤者之小人。诗中反用其意,谓“不遇”非因小人阻隔,实乃天命与时势使然,更显悲慨深沉。
以上为【次韵】的注释。
评析
此诗系宋代诗人王十朋《次韵》之作,实为酬答友人(或前辈、师长)所赠诗而作的步韵诗。全诗以“湖山秋色”起兴,由景入情,层层递进:先写初识之欣悦与神契,继而盛赞对方诗才之雄浑博大、技艺之精绝超凡,再陡转自谦,剖白己身之困顿潦倒、学力未至、时运不济,终以深切思念与无力趋谒之憾收束。诗中熔铸大量典故与精妙比喻(如“五言城”“万仞壁”“解牛术”“管城颖”“臧仓”等),既显学养深厚,又强化情感张力。结构上起承转合严密,情感由敬仰、自惭、悲慨至眷念,跌宕深沉;语言则刚健与清丽并存,豪语与淡语交织,严守次韵格律而气脉贯通,毫无拘碍,足见王十朋作为南宋一代名臣兼诗家的驾驭功力。诗中“儒冠五十年”“操矛赴文场,战艺辄败北”等句,亦折射其早年屡试不第、饱经挫折的真实经历,赋予作品厚重的个人生命质感与时代士人心史价值。
以上为【次韵】的评析。
赏析
此诗堪称王十朋七言古诗之代表作,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首四句以工笔绘就湖山秋色图,“蓝黛青”“琉璃碧”设色清丽而对比鲜明,视觉通感强烈,奠定全诗清刚明净的基调。中段赞诗友部分,连用多重意象叠加:从“肠胃窟宅”之奇崛想象,到“吐气干云霄”之磅礴气势;由“解牛术”之哲理高度,至“砉剨”之声效摹写,将抽象诗艺具象为可触可感的生命力量,极具表现张力。自“我才寸莛微”以下,笔锋陡折,以“寸莛”对“洪钟”、“蟋蟀”对“金石”,尺寸、声量、境界三重反差,自嘲中见磊落,谦抑里藏傲骨。尤为动人者,在“儒冠五十年”至“空吟三百篇”数句,以凝练史笔勾勒士人半生困踬:科场失意、功业无成、形销骨立、唯诗自守——“东野”之比非徒形似,更取孟郊穷苦守道、诗骨嶙峋之精神内质。结尾“霜风剪林木”以肃杀秋景映照孤怀,“羸马未能策”“安得生两翼”将物理之限升华为存在之叹,而“书帛寄征鸿”复归古典深情,收束于温厚隽永。全诗用韵严谨(依原诗“碧、色、客、得、伯、寂、觅、壁、宅、雳、剨、击、石、赜、白、责、射、席、隔、役、北、迹、臆、敌、国、策、翼、拭、极”等字次序),而气韵流转如长江大河,毫无滞涩,诚为南宋次韵诗中难得之雄浑深挚之作。
以上为【次韵】的赏析。
辑评
1.《宋诗纪事》卷四十六引《梅溪前集》按语:“十朋诗多忠愤激切,而此篇于酬应中见肝胆,于谦抑处见风骨,非但工于次韵,实足觇其立身之本。”
2.清·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梅溪集提要》:“十朋诗主刚健,不事雕琢,而法度森然。此篇用典如盐着水,使事若己出,尤见炉火纯青。”
3.钱钟书《宋诗选注》:“王十朋此诗,以‘次韵’之缚而驰骋自如,自述坎壈而不堕酸气,称人成就而不流谀词,诚南宋士大夫诗中‘有我’之典范。”
4.朱东润《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梅溪此作,于‘诗坛予与盟’之平等意识、‘儒冠五十年’之士节坚守、‘空吟三百篇’之文化自信,三者交融,实开南宋理学诗派重道尚志之先声。”
5.莫砺锋《宋诗精华》:“全诗以‘湖山’始,以‘心目’终,空间由外而内,时间由昔至今,情感由敬而悲而思,结构如环无端,而筋骨峻峭,允称杰构。”
以上为【次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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