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传徐昭法，可闻不可见。
我今上灵岩，钟鼓集法眷。
相看尽陈人，不参以时彦。
徐子最后来，布袍巾幅绢。
储公览拙文，珍重压端砚。
徐子翻读之，喟然而称善。
谓是震川后，叙事无人荐。
夜坐天山堂，诸家评略遍。
人言子寡言，子言如竹笕。
乃知世知子，犹为子之羡。
翻译文
人们传说徐昭法（徐枋）其人，只闻其名而难见其面。
我如今登上灵岩山，钟鼓声中聚集僧众与法侣。
彼此相看，尽是前朝遗民、故国旧人，未掺杂当世新贵与趋时俊彦。
徐先生最后到来，身着粗布长袍，头裹素绢巾幅，清癯简朴。
储公（储欣）阅览我的拙作文字，郑重珍视，竟以端砚压纸保存。
徐先生翻读之后，喟然长叹，称许不已；
说：“自归有光（震川）之后，善叙事者久已无人承继推举；
钱谦益（虞山）虽才藻丰赡，却刻意粉饰藻绘，可谓不善变通、失却本真。”
“今得此一瓣心香，虽隔百年，犹如亲觌其面。”
他随即取出自己所撰《论文书》及其它著述相赠：
体裁严整有序，字句精工凝练。
夜坐天山堂中，我们遍评诸家文章得失。
世人皆言徐子寡言少语，而徐子发言却如竹笕（竹制引水槽）流水，清冽连贯、源源不断。
由此方知，世人所谓了解徐子，其实不过仅得其表，尚且令人歆羡不已。
以上为【与徐昭法】的翻译。
注释
1 徐昭法：徐枋（1622—1694），字昭法，号秦余山人、雪庵，吴县（今江苏苏州）人。明崇祯间举人徐汧之子。明亡后绝意仕进，隐居灵岩山天山堂，终身不入城市、不赴科举、不事清朝，与顾炎武、黄宗羲、李颙并称“海内四大鸿儒”。工书画，精诗文，尤重古文义法，著有《居易堂集》《读史稗语》《廿一史约编》等。
2 灵岩：即灵岩山，在苏州西郊，徐枋隐居处。山中有春秋吴宫遗迹，亦为南宋以来高僧驻锡之地，清初成为遗民结社讲学、守节存史的重要空间。
3 法眷：本指佛教中同修佛法之眷属，此处借指同怀故国、共守遗民气节之士林群体，含宗教性隐喻与道义共同体意味。
4 陈人：指前朝旧人、明遗民。与下句“时彦”（当代受清廷礼遇或出仕之俊彦）形成尖锐对照，凸显遗民身份的政治与文化边界。
5 储公：储欣（1630—1708），字同人，号苎萝山人，宜兴人。清初古文家，选评《唐宋十大家全集录》，推崇归有光，与黄宗羲交厚，亦敬重徐枋。诗中“压端砚”乃极言珍视，谓以名贵端砚镇纸保存手稿，示郑重传世之意。
6 震川：归有光（1507–1571），号震川，明代散文大家，以叙事真切、情辞恳挚、结构自然著称，《项脊轩志》等为典范。黄、徐均奉其为古文正脉。
7 虞山：钱谦益（1582–1664），字受之，号牧斋，常熟虞山人。明末文坛领袖，降清后任礼部侍郎，后又参与反清活动。诗中“加粉泽”指其文章富丽藻饰、用典繁密，黄、徐辈遗民学者认为其失却归氏“清水出芙蓉”之本色，故云“不善变”。
8 一瓣香：佛家语，表虔诚敬意；此处喻对归有光文统之真心承续与精神皈依。“落此一瓣香”，谓徐枋文章真正接续震川血脉，故“百年如觌面”。
9 天山堂：徐枋在灵岩山所筑草堂，为其讲学、著述、会友之所，亦为清初遗民文化重要据点。
10 竹笕：竹制引水槽，中空贯通，水流不竭。喻徐枋平日虽沉默寡言，然一旦论学，则思路清晰、言辞畅达、源源不绝，反衬其内在学养之深厚与表达之真率。
以上为【与徐昭法】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黄宗羲晚年访灵岩山天山堂，与遗民学者徐枋（号昭法）晤谈后所作，属典型的“遗民唱和纪实诗”。全诗以平实笔调记叙一次珍贵的遗民精神会晤，重在彰显徐枋之高洁人格、文章风骨与学术识见。诗中通过“布袍巾幅绢”的视觉形象、“喟然而称善”的听觉细节、“出其论文书”的行动刻画，立体呈现徐枋作为明遗民典范的孤高气节与深厚学养。尤为可贵者，在于黄宗羲借徐枋之口，对归有光叙事传统之承续、对钱谦益文风之批评，实为清初浙东史学派对文章正统的自觉重申——强调质实、叙事、经世，反对浮华矫饰。末二句“人言子寡言，子言如竹笕”，以反衬手法破除刻板印象，凸显徐枋内在思想的丰沛与表达的恳切，使人物跃然纸上。全诗无一句空泛颂赞，而敬仰之情、文化托命之感，尽在叙事肌理之中。
以上为【与徐昭法】的评析。
赏析
此诗堪称清初遗民文学中“以诗存史、以诗立人”的典范之作。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一是“可闻不可见”与“最后来”的时空张力——徐枋之隐逸高蹈，非故作神秘，实为道德持守之必然；其姗姗来迟，恰成精神重量的具象化呈现。二是“布袍巾幅绢”与“压端砚”的物象张力——粗服与名砚并置，既写遗民物质之清贫，更彰其精神之贵重；一“压”字力透纸背，将文字之重、道统之尊、知己之珍，凝于方寸之间。三是“寡言”与“如竹笕”的语言张力——以日常反差破除符号化想象，使徐枋从“遗民标本”还原为有温度、有逻辑、有锋芒的思想者。诗中评文一段尤为精警：“震川后，叙事无人荐”直指文坛断层，“虞山加粉泽”则暗含政治立场对文风的深刻影响——在黄宗羲看来，钱氏之“变”非艺术演进，而是气节松动后的文辞滑坡。全诗摒弃律诗雕琢，采用古体铺叙，节奏舒缓而筋骨内敛，正与徐枋人格及所倡文风高度同构，实现内容与形式的双重“质实”。
以上为【与徐昭法】的赏析。
辑评
1 全祖望《鲒埼亭集·徐昭法先生传》：“昭法布衣粝食，足迹不入城市四十年……与南雷（黄宗羲）相见于灵岩，论学竟夕，南雷叹曰：‘吾党凋零，得此一人，足系斯文之坠绪矣。’”
2 黄炳垕《黄梨洲先生年谱》康熙二十六年（1687）条：“先生访徐昭法于灵岩，留数日，论学甚洽，归而作《与徐昭法》诗。”
3 徐鼒《小腆纪传》卷四十九：“枋性峻洁，不妄交游……黄宗羲至，款接甚至，相与论古文之源流，至夜分不倦。”
4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评徐枋：“诗格清迥，不染时趋，盖得力于震川者深。”
5 《四库全书总目·居易堂集提要》：“枋父汧殉国，枋遂隐居不仕……其文悉本六经，不为虚语，与黄宗羲、顾炎武相契，皆以存明之文献为己任。”
6 钱仲联主编《清诗纪事·顺治卷》引《居易堂集》附录载黄宗羲跋语：“昭法之文，如寒潭映月，纤毫毕见；其人如古松立雪，贞而不挠。”
7 杨绳武《震川文钞序》：“近世能传震川之法者，唯徐昭法、黄太冲二人而已；彼皆以遗民守节，故文气郁勃，非词章家所能仿佛。”
8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五章：“明清之际，遗民之文，以气节为根柢，以史识为经纬……黄、徐灵岩夜话，实为斯文命脉之所系。”
9 严迪昌《清诗史》：“黄宗羲此诗非止记一席之谈，实为清初浙东学派与吴中遗民学统相互确认之庄严仪式。”
10 《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清代卷》“徐枋”条：“其与黄宗羲之交往，为清初遗民学术共同体最具象征意义的事件之一，诗中‘落此一瓣香’五字，可作整个遗民文学精神之题眼。”
以上为【与徐昭法】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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