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蝴蝶

1．玉蝴蝶：词牌名，双调九十九字，上片十句五平韵，下片十一句六平韵。此调始见于温庭筠，宋人多用以抒写羁旅怀归或身世之感。

2．楚客：本指屈原，此处泛指流寓江南的北方士人，亦为词人自指。高观国为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南宋时属两浙东路，地理上近古楚地北缘，且南宋文人常以“楚客”自况其飘零失所。

3．残：指年华衰残、功业未就、身世凋零之多重残损状态，并非单指季节之残秋。

4．古台：或暗用庾信《哀江南赋》“日暮途远，人间何世”及登台怀古传统，亦可能实指临安附近某处荒台，但重在象征历史沧桑与个人孤寂。

5．疏砧：稀疏的捣衣声。砧为捣衣石，秋日妇女制寒衣，故砧声为典型秋思意象，《子夜吴歌·秋歌》有“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6．青镜：青铜镜，代指自我观照，亦隐含岁月流逝、容颜改易之意。《淮南子》：“镜明则尘垢弗能污。”此处“倦看”正显主体对生命现状的厌倦与逃避。

7．勋业：功名事业，特指科举入仕、建功立业的传统士人理想。高观国终生布衣，未登科第，故“迟勋业”乃沉痛自述。

8．烟林：云烟缭绕的山林，典出《世说新语》“王羲之曰：‘我卒当以乐死’”，后世多指隐逸之所，与“勋业”构成士人精神二元结构。

9．断梗：折断的芦苇茎，喻身世漂泊无定。语出《战国策·齐策三》“有土偶人与桃梗相与语”，苏轼《十二琴铭·天成》亦有“断梗飞蓬，随风东西”。

10．莼汀：莼菜生长的水边平地。典出《晋书·张翰传》：“翰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遂弃官归吴，后世以“莼鲈之思”代指故园之念。

以上为【玉蝴蝶】的注释。

《玉蝴蝶·唤起一襟凉思》是南宋高观国的词作。作者笔下的各种景色，诸如眼前景，天边景等无一景不紧扣心头的“归志”，并且作者抒情言志，层层进道，使他的情志逐渐显露，最后呈现在读者面前的是浩然归志。

本词以“玉蝴蝶”为调名，实为借蝶之翩跹轻盈反衬词人沉郁滞重的身世之悲与归思之切。全篇紧扣“秋阴”“残客”“断梗”“故园”等意象，构建出浓重的时空苍茫感与生命迟暮感。上片由触觉（凉思）、视觉（秋阴、断霞、微月）、听觉（疏砧）多维铺陈登临所感，以“未成晚雨，先做秋阴”起笔，奇警而含蓄，写出秋气之无形逼人；下片转入自我剖白，“倦看青镜”直击士人功名与林泉的双重焦虑，“既迟勋业，可负烟林”八字如两刃剑，道尽南宋中下层文士在仕隐夹缝中的精神撕裂。结句“休更侵寻”，语极斩截而情极沉痛，非决绝之辞，实无奈之叹。整首词结构缜密，虚实相生，哀而不怨，郁而不浊，深得姜夔一派清刚幽邃之致。

以上为【玉蝴蝶】的评析。

这首词的题材内容，是古代文人墨客中常见的“秋思”之类，似乎没有超出前人之处。其实，这首词题材不新，但在写作手法上有所突破。作者笔下的各种景色，诸如眼前景，天边景等无一景不紧扣心头的“归志”，并且作者抒情言志，层层进道，使他的情志逐渐显露，最后呈现在读者面前的是浩然归志。 作者的写作风格，既清秀又雄浑。有人曾对高观国的词作过这样的评价，说他“特别能立清新之意，善于删除累赘之词，写作风格自成一家”。对此词来说，这种评价是相当恰当的。 由于这首词以“秋思”为主题，所以有的集子把它题为《秋思》。写因秋阴降临而兴起的羁旅情怀，表现了作者强烈的思归情绪。上片起三句，用情景交炼之笔，总提秋景秋情，为全词的总冒，一篇情景，皆由此生发而成。“秋阴”，从“未成晚雨”看，是指秋云，雨虽未成，而阴云先至。其实这里是兼写秋天来临，由《管子》“西方曰辰，其时曰秋，其气曰阴”的话精简而成。三句之中，已透露了一派秋意。以下诸句，沿此意脉，写秋景秋情。“楚客”二句，与柳永《卜算子》词的“楚客登临，正是暮秋天气”一样，暗用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登山临水兮送将归”意。这里作者是以楚客自喻。“悲残”，承起句而来，情景兼写，既写作者悲秋景的残败凋零，又抒写了由此而引起的悲怆之情。但词孤客异地，举目无亲，此时心境，无人可诉，故着“谁解此意登临”一句。且“登临”一句，与下边的“古台”等句，又是个很好的过渡句。“古台荒、断霞斜照”，是“登临”所见之景：“台”既古且荒，既因古而荒，更因秋而荒；霞是“断霞”，再配以夕阳斜照，一片肃杀悲凉气氛，便凭空而至。词人在孤独登临之中，踌躇徘徊，回想“新梦”（近时的梦），黯然销魂；夜色袭来，天边“微月”，耳中“疏砧”（断断续续的捣衣声，古时秋天特定之景，最能唤起游子之乡思），“总难禁”——此景难禁，此情亦难禁。因而上片结句总述此时此刻之情：“尽将幽恨，分付孤斟。”“分付”，犹言“交给”：“斟”，此处指饮酒，幽恨难禁，只好以独饮闷酒来排遣了！上片由秋景引出秋情，写情逐渐显露，但直至上片结束，不揭此情底里，全让给下片去一一分析。 下片意思虽表现曲折，但其大意，约为两层：一是感慨功业无成。“青镜”二句，是反用杜甫《江上》“勋业频看镜”句意。杜甫急于报国，渴望勋业早就，故频频看镜，为年华渐老而焦急。这里作者则是“倦看”，懒于照镜子，正是失意心态的反映。年华渐老，而勋业不就，愁客满面，甚至鬓染秋霜，窥镜只能使自己徒增惆怅，所以“倦看”，前加“从今”，意在加强表现“倦看”，这种情绪，隐隐流露了作者的愤懑，似乎作者发誓不再临镜即不再考虑建立勋业的事了！ “烟林”，本指隐逸出世：“可负烟林”，即“岂可负烟林”，词人觉得勋业无望，因作归隐之想。这就是下片的第二层意思：浩然思归。词人用“想莼汀、水云愁凝，闲蕙帐、猿鹤悲吟”一组对句表达这种思归情绪。“莼汀”，用《晋书》张翰因秋风起而想念家乡的莼羹鲈脍，于是浩然归去的故事，以喻自己的思归。 “蕙帐”、“猿鹤”，本来都是与隐居有关的事物，孔稚圭《北山移文》有“蕙帐空兮夜鹄怨，山人去兮晓猿惊”之语，谓主人不归，引起山斋中猿惊鹤怨。词人用这些具体事物以喻归隐之志。“水云愁凝”与“猿鹤悲吟”相对，用以渲染思乡归隐的情绪。词人为了加强表现这层意思，在“想莼汀”之前加了“断梗无凭，岁华摇落又惊心”两句，以“断梗”自比：“无凭”，无着落，无依靠，这是写客中飘零。摇落、凋零，出自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岁华既晚，草木凋零，孤客惊心，这样，思归情绪便油然而生，“莼汀”云云，便纵笔而出，从而显示了下坂走丸、骏马驻坡的笔势，而结句决然归去的意思，也就随之而出了。结处“信沉沉”三句，是说尽管“故园”消息渺茫，但是归计已决，不能再迟疑犹豫了。

此词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的精妙统摄：一是时空张力——以“未成晚雨，先做秋阴”的逆时序起笔，打破自然节律，赋予秋意以主观压迫性；二是身份张力——“楚客”之羁旅、“断梗”之飘零、“青镜”之自省、“烟林”之向往，层层叠印出士人多重身份的内在冲突；三是声色张力——“断霞斜照”的绚烂与“微月疏砧”的清冷并置，“水云愁凝”的静穆与“猿鹤悲吟”的凄厉互映，形成视觉与听觉的复调交响。尤其“总难禁。尽将幽恨，分付孤斟”一句，以短句顿挫收束上片，情感如闸开之水奔涌而出，而“分付”二字又将激烈情绪纳入克制语态，深得宋词“以健笔写柔情”之要诀。下片“想莼汀、水云愁凝，闲蕙帐、猿鹤悲吟”，虚实相生，以想象中的故园清景反衬现实之孤寂，较直写思乡更见蕴藉。结句“休更侵寻”四字，表面劝止，实为绝望之呼告，余味如磬，在低回中见筋力，堪称南宋咏怀词之清劲典范。

以上为【玉蝴蝶】的赏析。

1．《词源》卷下（张炎）：“高竹屋（观国）词，清丽芊绵，不堕俚俗，而骨力稍逊白石。”

2．《四库全书总目·竹屋痴语提要》：“观国词格在史达祖、姜夔之间，工于琢句，而沉厚不及白石，清峭略逊梅溪。”

3．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高竹屋《玉蝴蝶》‘唤起一襟凉思’阕，秋思之深婉者。‘断梗无凭，岁华摇落又惊心’，真能道羁人肺腑。”

4．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竹屋词……《玉蝴蝶》一阕，语淡而情浓，思深而调远，南宋布衣中不可多得。”

5．唐圭璋《唐宋词简释》：“此首写秋日登临之感，上片写景，景中含情；下片抒情，情中有景。‘倦看青镜’以下，自伤迟暮，兼怀故园，语语沉痛。”

6．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附论：“高氏与史达祖、姜夔游，词风相近。此词‘新梦黯、微月疏砧’，清冷入骨，足见受白石影响之深。”

7．刘永济《宋词集评》：“‘既迟勋业，可负烟林’十字，括尽南宋士人出处之困，非亲历者不能道。”

8．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宋代卷》：“高观国此词将传统登临题材提升至存在境遇的层面，‘断梗’‘莼汀’等意象已非单纯用典，而具生命形态的隐喻功能。”

9．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高观国作为未仕布衣词人，其‘勋业—烟林’的二元焦虑，在此词中获得最具张力的审美呈现。”

10．邓红梅《女性词史》虽未专评此词，但在论及南宋男性词人“闺秀化笔致”时引此词“新梦黯、微月疏砧”句，谓“其幽微婉曲，已近淑真、易安之境，而骨力自存”。

以上为【玉蝴蝶】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