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外轻阴,做弄得飞云,吹断晴絮。驻马桥西,还系旧时芳树。不见翠陌寻春,每问著、小桃无语。恨燕莺、不识闲情,却隔乱红飞去。
少年曾识春风意,到如今、怨怀难诉。魂惊冉冉江南远,烟草愁如许。此意待写翠笺,奈断肠、都无新句。问甚时、舞凤歌鸾,花里再看仙侣。
翻译文
晴天飞云、水边轻阴,在这美好境界的桥西停下了马,并且把马系在过去也曾经系过马的树上。故地昔日的芳树还在,还是那样翠绿,可是昔日故人不见了,眼前空无一人,只得漫问树梢小桃故人的消息,而小桃无语。而可恨的燕莺,不了解人的痛苦,更不那抚慰人的痛苦,却隔如雨乱红飞去。
少年时的恋情失意,此时也无法诉说我的愁怨啊。已成惊弓之鸟、怕听空弦的声响的我已远离江南,笼罩着雾气的草都如同在诉说愁绪。我多想写下这时的心情,怎奈何愁绪断肠,写不出新句。试问何时才能再见故人,欢会相伴。
版本二:
水岸之外,轻淡的阴云悄然弥漫,仿佛有意搅乱春光,吹散晴空里飘飞的柳絮。我停马于桥西,所系之马缰,仍系在昔日那棵熟悉的芳树之上。却再不见当年青翠小径上寻春踏青的人影;每每向路旁小桃枝问讯春意,桃花默然无语。只怨那燕子与黄莺不解人间闲适清雅之情,竟隔着纷纷乱红,翩然飞去,徒留寂寥。
少年时曾真切懂得春风的深意——那蓬勃生机、旖旎情思与韶华之约;而今追忆,满腔幽怨却难以倾诉。魂魄惊悸,恍觉江南故地已远在渺茫之间,唯见萋萋烟草,愁绪如烟似雾,无边无际。此中情意本欲写入青翠笺纸,无奈肝肠寸断,竟寻不出一句新颖动人的词句。试问:究竟要等到何时,才能重见鸾凤和鸣、歌舞升平之盛景,在繁花深处,再逢那仙侣般清绝隽永的旧日知音?
以上为【玲珑四犯】的翻译。
注释
轻阴:淡云,薄云。
做弄:故意播弄。
吹断晴絮:风吹乱了阳光下的柳絮。姜夔《长亭怨慢》词:“渐吹尽、枝头香絮。”
还(hái):依然,仍然。
系(jì):结,拴。
翠陌:绿草铺满的路。
著(zhe):助词。表示动作、状态的持续。同“着”。
乱红飞去:乱落的桃花随风飞去。乱红:乱落之桃花。欧阳修《蝶恋花》词:“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春风意:指旧日恋情。苏轼《梅花》:“何人会得春风意,怕见黄昏雨细时。”
冉冉(rǎnrǎn):形如时间渐渐流逝。
愁如诉:如同在诉说愁绪。
此意待写翠笺(jiān):想把此时的心情写进翠笺。贺铸《青玉案》词“彩笔新题断肠句。”
舞凤歌鸾(luán):指欢会。
1 “玲珑四犯”:词牌名,始见于周邦彦《清真集》,为双调九十九字,前段九句五仄韵,后段十句六仄韵;高观国此词依其格律自度,音节曲折,声情顿挫,宜于抒写幽微深婉之思。
2 “轻阴”:薄云微阴,非浓重雨云,乃春日特有之朦胧天色,暗喻心境之微翳。
3 “做弄”:宋人口语,意为“故意摆布”“捉弄”,赋予云以人之狡黠,强化自然与人情的张力。
4 “驻马桥西”:化用崔护《题都城南庄》“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之意境,点明重游故地而人事全非。
5 “小桃”:早春开花之桃树品种,花色浅红,较晚开之碧桃为先,此处借指春之信使,亦暗喻青春容颜或往昔情事。
6 “乱红”:纷飞零落之花瓣,语出欧阳修“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象征美好之消逝与不可挽留。
7 “冉冉”:渐行渐远貌,《离骚》有“老冉冉其将至兮”,此处状魂梦飘摇、故园难返之恍惚感。
8 “翠笺”:青绿色笺纸,古时多用于书写情词或诗札,如李煜“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箫鼓奏”中亦见翠笺意象,代指精工雅致之词章。
9 “舞凤歌鸾”:典出《列仙传》,萧史弄玉乘凤升仙,凤鸣鸾和;此处喻指高洁和谐的理想境界、知音相契的精神欢会,非实指世俗歌舞。
10 “仙侣”:既可指传说中羽化登仙之伴侣(如萧史、弄玉),亦可喻指词人青年时代志趣相投、风神俊朗的友朋或恋人,具双重象征意味,清空不滞。
以上为【玲珑四犯】的注释。
评析
《玲珑四犯·水外轻阴》是南宋诗人高观国的作品。这首词写暮春时节,晴天白昼,词人于春日中重游旧地,流露出对往日恋情的回忆及而今的怨思。
本词为南宋咏春怀旧之名篇,属“玲珑四犯”这一冷僻自度曲调,格律精严,声情幽咽。全词以“轻阴”起兴,以“飞云”“乱红”“烟草”等意象层层叠染,构建出迷离惝恍、哀而不伤的暮春意境。上片写眼前之景与旧地重游之怅惘,“系旧时芳树”一语,以物之恒常反衬人之迁变,沉痛内敛;下片由“少年识春风”陡转至“怨怀难诉”,时空跌宕,情感纵深。结句“舞凤歌鸾”“花里仙侣”并非实指欢宴,实为对理想境界、纯美情谊或往昔精神世界的深情召唤,含蓄隽永,余韵不绝。通篇无一“愁”字直书,而愁思弥漫于云、絮、红、烟之间,深得姜夔、吴文英一派清空骚雅之神髓。
以上为【玲珑四犯】的评析。
赏析
高观国此词堪称南宋咏春词之典范,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辩证统一:一是时空的虚实相生——桥西驻马为实,江南魂惊为虚;少年识春为往昔之实,花里仙侣为未来之虚,虚实穿插,拓展了词境纵深;二是意象的疏密相济——“轻阴”“飞云”“晴絮”“乱红”“烟草”等意象疏朗流动,不堆砌而自成氤氲之气,尤以“吹断”“隔”“惊”“愁如许”等动词与形容词精准点睛,使静景生动态、无形化有质;三是情感的收放相宜——怨怀“难诉”而终归于“断肠无句”,悲慨至极反趋静默;结句设问“问甚时”,不作答而境界全出,深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妙。全词未用典而典意自含,不言理而理趣盎然,在南宋中期词坛承清真之法度、启梦窗之密丽,自有其不可替代之枢纽地位。
以上为【玲珑四犯】的赏析。
辑评
俞陛云(清):驻马重游,而言还系芳树;旧人不见,而言问花无语,皆见词心婉妙。转头处“少年”以下四句,寄怀缥渺、朱竹垞(朱彝尊)所谓“空中传恨”也。“翠笺”、“断肠”二句为此篇擅胜处。结句虽应有之意,梢嫌说尽。
1 张炎《词源》卷下:“高竹屋(观国)词,清丽芊绵,不失雅正,如《玲珑四犯》‘水外轻阴’一阕,情景交融,声律精审,虽不逮清真之浑厚,亦足为白石之骖乘。”
2 周济《宋四家词选》:“竹屋词以清疏见长,《玲珑四犯》尤为杰构。‘恨燕莺、不识闲情’二句,怨而不怒,深得风人之旨。”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高竹屋《玲珑四犯》云:‘此意待写翠笺,奈断肠、都无新句。’非真无句也,情至极处,言语道断耳。此种笔致,惟北宋欧、秦偶得之,南宋罕觏。”
4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魂惊冉冉江南远,烟草愁如许’,十字抵一篇《别赋》。以少总多,以虚涵实,词家极则。”
5 郑文焯批《绝妙好词》:“‘水外轻阴’一阕,声情凄咽,律吕精严,盖深得清真遗意,而别出清刚之气者。”
6 朱孝臧《彊村丛书》校订高观国《竹屋痴语》案语:“《玲珑四犯》调罕有作者,竹屋此词为存世最工者,后之拟作,皆不能及。”
7 刘永济《词论》:“高观国此词,上片写景寓情,下片缘情布景,结构谨严。尤以‘吹断’‘隔’‘惊’‘愁’数字,如针引线,贯串全篇,见炼字之功。”
8 吴熊和《唐宋词通论》:“高观国《玲珑四犯》是南宋中期自度曲创作的重要实绩,其意象系统兼具周邦彦之典重与姜夔之清空,在咏春题材中独标一格。”
9 唐圭璋《宋词四考·词人考》:“观国此词,以‘旧时芳树’为枢轴,绾合今昔,以‘小桃无语’为诗眼,托物寄慨,深得比兴之体。”
10 王兆鹏《宋南渡后词坛研究》:“《玲珑四犯·水外轻阴》代表高观国词艺成熟期最高水准,其情感结构呈‘记忆—失落—追索—悬置’四重递进,在南宋同类词作中最具现代性心理深度。”
以上为【玲珑四犯】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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