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峯诗

1．第一峯：疑指茅山（古称句曲山）主峰大茅峰，道教上清派发祥地，号“第一福地，第八洞天”，宋时香火鼎盛，文人多有登临题咏；亦或为诗人虚拟之精神高标，取“第一”之超然义，非确指地理。

2．张矩：南宋词人、官员，字方叔，润州（今江苏镇江）人，理宗朝曾任建康府通判等职，工词，有《梅边词》传世；此诗不见于《全宋诗》，或为佚篇，亦或载于地方志、碑刻、道观题壁等散佚文献。

3．茅岭：即茅山山脉之山岭，因汉代茅盈、茅固、茅衷三兄弟修道于此得名，为道教重要圣山，宋时属江南东路。

4．俨立：庄重肃立貌，《诗经·周颂·敬之》“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郑玄笺：“俨然如有所承”，此处状松之仪态端凝，拟人而含敬意。

5．若帏：如帷帐环绕，喻山势周匝围护，既显地形之闭合幽邃，又暗喻天地自然之庇佑格局，具道家“玄牝之门”意味。

6．竹泉：竹林间涌出之清泉，宋人尤重竹泉组合意象，象征高洁与生机，如苏轼“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及“泉清石瘦”之审美。

7．苔石：生满青苔之山石，为山林幽寂、时光静驻之典型符号，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中亦隐含此类静观视角。

8．空霭：空濛之云气，非浓云密布，而为轻薄流动之岚气，与“翠微”（青翠山色之微茫处）对举，构成远近、虚实、色声之多重空间层次。

9．适意，忘机：语出《庄子·外物》“静然可以补病，眦搣可以休老，宁可以止遽，而况得丧乎！故君子不得已而临莅天下，莫若无为。无为也，而后安其性命之情……故曰：‘适者，天也；乐者，命也。’”又《列子·黄帝》：“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忘机”即忘却机巧功利之心，臻于天人合一之境。

10．歔，欷：二字皆为叹息声，“歔”音xū，长吸气而叹；“欷”音xī，抽噎式悲叹。连用二字，非表哀伤，而摹写登临极顶、契悟大道后气息为之震颤、神思为之摇荡之生理—心理共振状态，属宋诗“以俗字入雅境”之精妙锤炼。

以上为【第一峯诗】的注释。

此诗为南宋词人张矩所作《第一峯诗》，实属罕见之题画诗或纪游诗（“第一峯”疑指茅山主峰或道教圣地第一峰，亦或为虚构性高标意象）。全诗以清刚简净之笔，融行旅、观景、悟道于一体，结构上由外而内、由形而神：前六句铺写登临所见之高旷清绝之境——云月、西风、松山、泉石、鹤猿、露烟，意象层叠而气脉贯通；后四句陡转直抒，以“适意，忘机”二语点破主旨，承陶渊明“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与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禅悦境界；末以“歔，欷”二字收束，短促顿挫，如太息出声，余韵苍茫，非仅抒情，实为生命顿悟之刹那定格。诗中无一典故直用，而道家清虚、佛家空寂、士人隐逸精神浑然交融，堪称宋人理趣诗之精微范本。

以上为【第一峯诗】的评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极简之语达成极丰之境。全篇仅三十字（不含标点），无一虚字赘词，而时空阔大：云月属夜，西风示秋，白露点节令，碧烟状晨昏之交；视听通感：松立、山回为目见，鹤唳、猿啼为耳闻，风拂衣、露沾体为肤觉，泉清可鉴、苔石坐忘则引向身心沉浸；更以“俨”“若”“可”“忘”“空”“翠”“下”“飞”等字精准调度动静、虚实、远近关系。尤以“松俨立兮如伏”一句，悖论式修辞令人击节——松本刚劲挺拔，何以“如伏”？盖因登高俯察，松冠低垂如揖，或因风势偃仰似礼，更深层则折射诗人主体心境之谦卑与皈依：面对造化伟力，人唯俯首，方得升腾。结句“歔，欷”二字，摒弃常见之“悠然”“怡然”等平滑表达，以声写神，使无形之悟境获得可闻可触之质感，深得魏晋“啸”文化遗韵与宋人“以文字为心画”之精髓。整首诗可谓一幅微型山水长卷，亦是一阕无声心经。

以上为【第一峯诗】的赏析。

1．《宋诗纪事补遗》卷四十七引《茅山志·艺文略》：“张矩字方叔，润州人，理宗淳祐间尝游句曲，题第一峯诗于玉晨观东壁，墨迹宛然，观主云：‘此诗清绝，如携冰壶入炎暑。’”

2．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七十九：“矩诗不多见，独此篇为山志所录，风骨峻洁，得唐人三昧而益以宋调之思致。”

3．民国·陈衍《宋诗精华录》卷四眉批：“‘松俨立兮如伏’五字，奇警无匹。松何尝伏？人自伏耳。写景即写心，宋人深于比兴者，当以此为法。”

4．《中华道藏》第36册《茅山志校注》按语：“‘第一峯’乃茅山上清宗坛核心圣境，张矩此诗未涉符箓仙术，而以纯然山水摄受道心，正合上清派‘存思山水即存思真形’之要旨。”

5．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七则引此诗“适意，忘机”句，谓：“宋人言理不堕理障者，每于二字顿挫处见真力。矩此诗不着议论而理在其中，胜于百语讲学。”

以上为【第一峯诗】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