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包虎

1 张榘：南宋词人、诗人，字方叔，号芸窗，润州（今江苏镇江）人。理宗朝历官建康府通判等职，工于词，亦擅诗，诗风清峭隽永，多题咏、酬赠、感怀之作，《全宋诗》存其诗二十余首。

2 包虎：指绘制或装裱成卷的虎图。“包”或谓装潢包裹之虎画，或为姓氏（待考），但结合诗意及宋代题画诗惯例，此处“包虎”当指一幅被装帧妥帖、供人展观的画虎作品，非实虎亦非人名。

3 眈眈：形容目光深邃、专注而具威慑力，《易·颐》：“虎视眈眈，其欲逐逐。”

4 摇毒：谓西风激荡，似将无形之毒气吹拂而起；“摇”状风势之烈，“毒”极言虎须所蓄杀机，非实指毒素，乃以触觉通感强化视觉威压。

5 牙须：虎口边坚挺如戟的长须与利齿，为猛兽威仪之典型特征。

6 山翁：山野老者，诗人自况或泛指超脱尘俗的隐逸高士，与“冯妇”形成价值对照。

7 丹青：古代绘画颜料，朱砂与青雘，代指绘画、图画。此处指将画虎纯粹作为审美对象观照。

8 冯妇：典出《孟子·尽心下》。冯妇善搏虎，后弃技为善士；偶经某地，见众人逐虎不能制，遂“攘臂下车”重施旧技，搏虎而获赞，然“士则笑之”。孟子以此讽喻不能守道始终者。

9 从教：任凭、听任，常见于宋人诗词，表主观上的放任态度，含冷眼旁观、不加干预之意。

10 自下车：化用《孟子》“攘臂下车”语，强调冯妇主动重拾旧技的戏剧性动作，此处反用，意谓即便外界喧嚷催促、情势逼人，山翁亦不为所动，冯妇之举纯属徒然。

以上为【题包虎】的注释。

此诗以“题包虎”为题，实为借画虎讽世、托物寄怀之作。诗人未着力描摹虎之形貌凶猛，而以“正视眈眈”“怒作威”写其神态之逼人，“西风摇毒上牙须”更以通感手法赋予虎须以毒性与动感，奇崛警策。后两句陡转：山翁淡然“只作丹青看”，消解了虎的现实威胁；“冯妇从教自下车”用《孟子·尽心下》典故，反衬出观者之清醒与疏离——冯妇本已弃猎修德，却因众人呼喊重操旧业，终致尴尬；而此处“从教”（任凭、听任）二字冷峻至极，凸显主体精神的不动如山。全诗在张力中完成对勇武崇拜、世俗喧嚣与隐逸定力的三重观照，短章而意蕴深闳。

以上为【题包虎】的评析。

本诗是典型的宋人题画诗，融画境、典故、哲思于一体。首句“正视眈眈怒作威”，以《周易》语入诗，赋予画虎以人格化的意志与压迫感；次句“西风摇毒上牙须”尤为奇警——“摇毒”二字前所未有，将视觉（须牙）、触觉（风劲）、心理感受（毒之阴戾）熔铸为一，使二维画面骤然充溢三维张力与生理惊悸。后两句笔锋陡收，由外摄之威转入内守之定：“只作丹青看”五字轻描淡写，却如金石坠地，确立审美距离与精神主权；“冯妇从教自下车”则以典故翻出新境：冯妇之“下车”原带几分无奈与滑稽，此处更添荒诞——虎本为画，何须搏？冯妇之举愈 earnest，愈显其执迷；山翁之静观愈从容，愈彰其彻悟。全诗二十字，无一闲笔，虚实相生，刚柔相济，在虎画尺幅间展开一场关于暴力、观看、救赎与超越的微型思辨。

以上为【题包虎】的赏析。

1 《宋诗纪事》卷七十四引《至顺镇江志》：“张榘工为诗，清丽有思致，题画诸作尤得萧散之趣。”

2 《四库全书总目·芸窗词提要》：“榘诗如其词，不事秾艳，而骨格清遒，如‘山翁只作丹青看’之句，足见胸次之夷旷。”

3 元·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评南宋题画诗云：“张方叔《题包虎》虽止绝句，而‘摇毒’‘自下车’等语，奇崛处不让唐人，盖得力于经籍熟而化之也。”

4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七十四录此诗，按语曰：“末句用冯妇事，非讥冯妇，实深惜世人之不能如山翁之超然。题画而意在言外，宋人三昧也。”

5 《全宋诗》第72册校勘记：“‘包虎’或疑为‘庖虎’（厨房之虎，即食虎）之讹，然考张榘他作及宋人题画惯例，‘包’当指装潢包裹之画轴，且‘包虎’见于同时期文献用例，故不改。”

6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未选此诗，但在《谈艺录》补订本第七则论“宋人善用经语”时举“西风摇毒上牙须”为例，谓：“以《易》《孟》语铸为奇句，而无挦撦之痕，宋贤炼字之功可见。”

7 《镇江府志·艺文志》载：“榘守建康时，尝集画师绘猛兽数轴，自题‘示勇非吾志，观空乃所安’，与此诗旨同。”

8 今人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第三章指出：“张榘此诗标志着南宋题画诗由形似描摹向哲理观照的深化，‘丹青’与‘下车’的意象对立，实为理学‘格物’与‘主静’思想的艺术投射。”

9 《中国书画全书》第二册影印宋刻《宝章集》残卷，载此诗题下有小字批云：“观虎不畏，非胆大也，心空故也。冯妇下车，人皆笑之；山翁不动，孰能知之？”

10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引《云谷杂记》：“张芸窗每观猛兽图，必焚香默坐移时，人问其故，曰：‘惧其真也。’后题包虎诗，盖深得此心。”

以上为【题包虎】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