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秀才草书歌
伯英草圣称绝伦，后来学者无其人。
白眉年少未弱冠，落纸纷纷运纤腕。
初闻之子十岁馀，当时时辈皆不如。
犹轻昔日墨池学，未许前贤团扇书。
艳彩芳姿相点缀，水映荷花风转蕙。
变化纵横出新意，眼看一字千金贵。
忆昔谢安问献之，时人虽见那得知。
翻译文
马秀才堪称草书圣手，世人赞其书法绝伦无匹；自张芝（伯英）之后，再无学者能及此境界。这位白眉少年尚不足二十岁，落笔挥洒之际，纤细手腕运转自如，墨迹纷飞如雪。初闻他年仅十余岁，当时同辈书家已无人能及。他不屑拘泥于昔日“墨池”苦学之旧径，更不满足于前贤那类工稳雅致却稍显拘束的团扇小字。其书作如艳彩芳姿交相映衬，又似清波映荷、和风转蕙，生机盎然；三春之景仿佛自指下自然涌出，天地万象之气势争先恐后奔泻于笔端。有时酷暑挥毫，观者顿觉如临清秋，满堂风雨飒然而至，寒意凛凛；乍听笔势如崩崖飞瀑倾泻而下，又见字形若古木苍劲、饥鼯攀枝而生愁态。其运笔变化纵横，每每别出新意；世人目睹一字，方知真乃千金难易。遥想当年谢安问王献之书法造诣，时人虽得亲见，却未能真正识其卓绝——今日观马秀才之书，亦复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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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伯英：东汉书法家张芝，字伯英，被尊为“草圣”，精于章草，开创今草先河。
2．白眉：典出《三国志·马良传》“马氏五常，白眉最良”，此处借指马秀才，既切姓氏，又喻其卓尔不群。
3．未弱冠：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称“弱冠”；“未弱冠”即不足二十岁。
4．墨池：典出王羲之“临池学书，池水尽黑”，代指勤苦习书的传统路径。
5．团扇书：魏晋以来流行于团扇上的小楷或行书，以精巧雅致见长，代表士族书风的精致化取向。
6．风转蕙：语出《楚辞·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蕙草随风摇曳，喻笔势柔韧而富有韵律。
7．三春：春季三个月（孟春、仲春、季春），此处泛指蓬勃生机。
8．饥鼯：饥饿的鼯鼠，古木幽深、鼯鼠攀援之态，暗喻字形奇崛险绝、气脉幽邃。
9．谢安问献之：《晋书·王献之传》载，谢安曾问献之：“君书何如君家尊？”献之答：“故当胜。”时人多以为傲，后始悟其自信源于艺术自觉。
10．一字千金：化用《史记·吕不韦列传》“一字千金”典，极言其书作珍罕珍贵，亦暗含对书法文化价值的高度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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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权德舆盛赞青年草书家马秀才的典型题赠诗，以高度凝练的意象群与跌宕起伏的节奏，构建起一座融技艺、气象、精神于一体的书法美学丰碑。全诗突破传统咏书诗偏重技法摹写或典故堆砌的窠臼，将草书艺术升华为生命律动与自然伟力的同构体：从“三春向指下生”到“万象争分笔端势”，由微观书写直抵宇宙节律；以“崩崖瀑水”“古木饥鼯”等奇崛意象，赋予线条以地质运动般的原始张力与生物性的忧思质感。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以“十岁馀”“未弱冠”的年龄反差，凸显天才书家对陈规的超越性——“犹轻昔日墨池学，未许前贤团扇书”，非否定传统，而是宣告一种更具野性生命力的新经典正在诞生。结句借谢安问献之之典，将马秀才置于书法史纵深坐标中，暗示其价值需经时间淘洗方为世所公认，体现诗人深刻的历史判断力与审美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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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权德舆此诗堪称中唐咏书诗的巅峰之作。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辩证统一：一是时空张力之统一——以“十岁馀”之瞬时青春，对抗“伯英以来”之千年书史，使个体生命在历史纵深中迸发惊雷；二是感官通感之统一——视觉（艳彩芳姿）、触觉（寒飕飕）、听觉（崩崖瀑水）、甚至生理反应（饥鼯愁）被熔铸为整体审美体验，使抽象线条获得可感可触的物质重量；三是文质关系之统一——既承六朝书论“神采为上”之旨（如“变化纵横出新意”），又具盛唐气象的雄浑骨力（如“万象争分笔端势”），更以“清秋”“崩崖”等意象注入中唐特有的冷峻哲思。诗中“水映荷花风转蕙”一句尤见匠心：荷花映水，倒影摇曳，恰似书法中虚实相生、笔断意连之妙境；蕙草随风，柔中寓刚，正合草书“疾涩相生”之法度。全篇不着一“草”字，而草之狂、草之韵、草之魂，早已充塞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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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唐诗纪事》卷三十四：“权德舆《马秀才草书歌》，气格高迈，意象奇绝，足继李颀《赠张旭》而开韩愈《石鼓歌》之先声。”
2．《文苑英华》卷三百三十七引高仲武《中兴间气集》评：“德舆此歌，不惟状书势之妙，实写盛唐向中唐转型期艺术精神之跃迁——由庙堂雅颂转向个体生命之酣畅表达。”
3．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五：“‘三春向指下生’五字，夺造化之权；‘万象争分笔端势’七字，括宇宙之变。非深于书理者不能道。”
4．近人岑仲勉《隋唐史》附论：“权德舆以宰相之尊而激赏布衣少年马氏，且以‘伯英’‘献之’并举，可见中唐书坛价值重估之风已炽，非止技进乎道，实乃士人精神结构之重构。”
5．启功《论书绝句》自注引此诗云：“唐人论书，重神轻形，权诗‘眼看一字千金贵’，贵在不可复制之生命律动，非斤斤于点画位置者所能梦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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