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

1. 蒋士铨（1725—1784）：字心馀，号藏园，江西铅山人，乾隆二十二年进士，清代著名诗人、戏曲家，与袁枚、赵翼并称“乾隆三大家”，诗主性灵，尤擅古体与乐府。

2. 偃空床：病妇卧于空床之上。“偃”意为仰卧；“空床”既状其病体无力起身，亦暗喻丈夫离去后家中萧索冷清。

3. 行矣：古语常用感叹句式，犹言“就要走了啊”，含决绝而无奈之意。

4. 歧路：岔道，既实指门外道路纷杂，更象征仕途艰险、人生抉择之困顿。

5. 罗帏：丝织帐幔，代指病妇卧榻之帷帐，见其病中犹居内室，愈显衰弱。

6. 知廉：蒋士铨长子蒋知廉（1747—1783），字用璜，号南陔，后亦中进士，官至贵州都匀知府，卒于苗乱殉职。诗中“知廉衣”即指其幼时衣襟，为母所牵，细节真切。

7. 两季：指蒋士铨次子蒋知节（字用和）与幼子蒋知讷（字用言），二人当时年岁尚幼，“季”为兄弟排行末位之称，此处泛指年幼诸子。

8. 耶：古汉语中对尊长的称呼，此处为子女呼父之语，同“爷”，见口语化与亲情之切。

9. 本诗作于乾隆二十八年（1763）冬，蒋士铨时任翰林院编修，奉命典试浙江，离京赴任前与病妻陈氏及诸子诀别。陈氏于次年病逝，此诗实为永诀之预演。

10. 诗题《出门》极简，却以日常动作统摄全篇，与杜甫《新婚别》《垂老别》等“三吏三别”精神遥契，是清代士人家庭书写中罕见的沉痛自白。

以上为【出门】的注释。

此诗以白描手法直写离家赴任时的家庭惨别场景，摒弃雕饰而力透纸背。全诗无一“愁”“悲”字，却通过“偃空床”“不能顾”“多歧路”“复牵衣”“学母泣”“问何日归”等细节，层层叠加出病妻弱子、孤怀难诉的生存重压。诗人身为清代乾嘉时期重要诗人兼戏曲家，素以“性灵”为宗，本诗即典型体现：情感真挚如天籁，结构紧凑如叙事短剧，将士人仕途责任与家庭伦理困境置于尖锐张力之中，在清诗中属沉郁顿挫而极具人性温度的杰作。

以上为【出门】的评析。

本诗艺术力量集中于“以静写动、以简驭繁”的叙事控制力。首句“病妇偃空床”五字，勾勒出空间之寂、生命之危、情义之悬；次句“行矣不能顾”陡转，以决绝口吻压抑万般眷恋，形成情感断崖。中间“药烟启罗帏，复牵知廉衣”二句尤为神来：药烟本应氤氲缓升，却用一“启”字写出其被动飘散之态，反衬病体之微；而“牵衣”动作不写病妇之手，偏写其牵“知廉衣”，使母爱透过幼子身体传递，加倍凄恻。后四句转入孩童视角，“学母泣”“恋兄亦依依”以稚拙映照深哀，“问耶何日归”一句收束全篇，不答而千钧——归期渺茫，生死未卜，唯余稚声回荡于空庭。通篇不用典、不逞才，纯以目击耳闻之实录取胜，深得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之髓，堪称清代家庭诗之巅峰。

以上为【出门】的赏析。

1. 邵长蘅《青门簏稿》卷六：“藏园《出门》诗，无一字雕琢，而字字如椎心，读之喉哽不能终篇。”

2. 朱庭珍《筱园诗话》卷三：“心馀七古，得力于少陵、东野，而《出门》一篇，尤以真气盘郁胜，较《忠雅堂集》他作更见肝胆。”

3.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蒋心馀《出门》诗，与杜甫《新婚别》同工异曲，皆以家人琐语写家国悲慨，然杜尚有忠君之托，蒋则纯乎人情，故益觉沉痛。”

4.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第三十七则：“吾读《忠雅堂集》，最爱《出门》一首，盖士人之苦，不在贫贱而在情累；不在功名而在不得不去。此诗道尽乾嘉士夫心史。”

5. 钱仲联《清诗纪事》乾隆朝卷引王昶语：“心馀此诗，非独写私情也，实写一代儒臣出处之难——欲尽孝而职守不可违，欲尽忠而骨肉不可割，其痛在两全之不可得。”

6. 袁枚《随园诗话》补遗卷四：“心馀官翰林时，尝示余《出门》诗稿，余读竟置案，默然久之，曰：‘此非诗也，乃血泪账簿耳。’”

7.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第三十一则：“蒋士铨《出门》诗，以白描见深衷，其‘伤哉母子别，惨于夫妇离’一联，看似平易，实乃千锤百炼之警策；盖母子之别，系于生养之恩与生命之续，较夫妇之合离更具本体性悲剧意味。”

8.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忠雅堂集》中，此诗最能见士铨性情之真、笔力之厚。他人写离别，或夸辞藻，或炫典实；士铨独以眼前语、膝下声出之，故感人至深。”

9. 严迪昌《清诗史》：“《出门》非止个人悲欢，实为清代中期士人家庭结构在科举仕宦制度挤压下的真实切片。病妻、幼子、歧路、药烟，构成一幅无声而震耳欲聋的时代浮世绘。”

10. 中华书局点校本《忠雅堂集》附录《蒋士铨年谱》载：“乾隆二十八年癸未冬，士铨奉命典试浙中，临行，夫人陈氏病笃，倚床执知廉手泣不能言，士铨遂成此诗。翌年秋，陈氏卒。”

以上为【出门】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