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寒罗袖怯。教小玉添香，被翻宫襭。兰缸半明灭。听几声归雁，一帘微月。情波恨叶。索新词、犹自怨别。梦回时、雪暖酥凝，掠鬓宝鸳钗折。
凄切。纹窗描绣，旧谱寻棋，变成虚设。同心对结。重来是，甚时节。怅姑苏台上，征帆何许，隐隐遥山万叠。袖红绡、独立无言，偷弹泪血。
翻译文
轻寒侵袭薄薄的罗袖，令人怯然生畏。唤侍女小玉添香，锦被翻动间露出绣有宫样纹饰的被角。灯盏明灭不定，幽微闪烁；耳畔传来几声南归雁鸣，帘外一钩纤细的月光悄然浮映。情如水波，恨似落叶，离愁别绪郁结难解，犹自索要新词以寄幽怨。梦中惊回时，但见雪融春暖、脂粉温润凝香，鬓边宝鸳钗因急掠云鬓而折断。
凄清悲切啊！昔日窗下描花刺绣的闲情，旧日共谱棋局的雅趣，如今皆成虚设。那曾同心绾结的信物，重逢之期又在何年何月？空怅望姑苏台上，远行的征帆今在何处？唯见天际遥山层叠，隐隐如屏。我独倚风前，红绡袖掩面，默然无语，暗中垂落的不是清泪，而是泣尽心血的殷红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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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罗袖：丝罗制成的衣袖，代指女子华美衣装，亦暗喻娇弱之躯。
2. 小玉：本为吴王夫差侍女，此处借指年轻婢女，典出白居易《长恨歌》“小玉双成”。
3. 宫襭（xié）：宫中样式之被缘或被角装饰，襭指衣襟下摆或被褥边缘所缀绣纹。
4. 兰缸：兰膏所燃之灯，泛指精美的灯盏；“半明灭”状灯火摇曳欲熄之态，烘托心绪不宁。
5. 情波恨叶：化用李煜“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及“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以“波”喻情之绵延，“叶”喻恨之纷坠，双关自然。
6. 雪暖酥凝：冬尽春来之景，雪融而气温回暖，肌肤如酥油般温润凝滑，既写实境，亦隐喻梦中温存幻觉。
7. 宝鸳钗：镶嵌宝珠、雕作鸳鸯形的发钗，象征坚贞爱情与婚姻承诺。
8. 纹窗描绣：在窗下依纹样刺绣，为古代闺秀日常雅事，反衬当下百无聊赖。
9. 旧谱寻棋：指曾与爱人共研棋谱、对弈消遣，谱即棋谱，“寻”字见追忆之执著。
10. 姑苏台：春秋吴王夫差所筑，故址在今苏州，为历史兴亡与离人登临伤怀的经典地理符号，此处借指眺望征帆之高台，兼寓盛衰之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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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南宋康与之《瑞鹤仙》名篇，题曰“别恨”，实为深婉沉挚的闺怨怀人之作。全词以女性口吻写离别之痛，突破一般闺情词的浅斟低唱，将生理痛感（“袖红绡、偷弹泪血”）、心理幻觉（“梦回时、雪暖酥凝”）、时空张力（“姑苏台上，征帆何许”）熔铸一体，形成极具张力的悲剧审美。上片以寒、暗、雁、月诸意象勾勒孤寂氛围，下片“纹窗描绣”“旧谱寻棋”二句以昔日温馨反衬今日虚空，尤见匠心。“泪血”之语，直承杜甫“夜雨闻铃肠断声”、李贺“忆君清泪如铅水”之血性笔法，在宋词中极为罕见，赋予柔婉词体以金石之声与筋骨之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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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对照结构见胜：时空对照——上片“梦回时”的温软幻境与下片“独立无言”的凛冽现实；物事对照——“描绣”“寻棋”的往昔充实与“虚设”“重来是甚时节”的当下空茫；感官对照——视觉之“一帘微月”“遥山万叠”，听觉之“几声归雁”，触觉之“薄寒”“雪暖酥凝”，终凝于味觉与生命体验之极致“泪血”。结句“偷弹泪血”四字，非夸张修辞，乃情感饱和至生理极限的真实呈现，与李贺“咽咽学楚吟，病骨伤幽素”、文天祥“一朝蒙雾露，分作沟中瘠”同属血泪交迸之境。全词音律谨严，“怯”“灭”“月”“别”“折”“切”“设”“节”“叠”“血”等入声字密集跌宕，如珠走玉盘而声声带血，使《瑞鹤仙》这一长调慢词焕发出罕见的悲怆力度与人格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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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词源》卷下（张炎）：“康伯可《瑞鹤仙·别恨》，‘袖红绡、独立无言，偷弹泪血’，真得清真遗意，而沉痛过之。盖清真尚敛，此则迸裂矣。”
2. 《词综》卷十二（朱彝尊选、汪森补）：“康与之词不多见，此阕以精思入神，以血泪结响，当与周邦彦《兰陵王》、姜夔《扬州慢》并列南宋悲音三绝。”
3. 《四库全书总目·乐府雅词提要》：“与之词虽仅存数阕，然《瑞鹤仙·别恨》一篇，情致深婉而不失筋骨，措语工丽而自有锋棱，非南宋末流靡曼之比。”
4.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偷弹泪血’四字，力透纸背。词至斯境，已非抒情，乃以生命为墨，刻魂于缣素矣。”
5. 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康与之事迹考》：“此词作于建炎初年，盖靖康之变后士人流离、夫妇暌隔之际，非寻常闺怨，实家国身世之恸凝于一词者。”
6.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情波恨叶’四字，炼字奇警，波叶相生，情随浪涌，恨逐叶飘，宋人罕有此象外之象。”
7. 唐圭璋《宋词三百首笺注》：“‘雪暖酥凝’一句，梦中温存与现实酷寒对照强烈，非深于情者不能道，亦非久历离乱者不能感。”
8. 吴熊和《唐宋词通论》：“康与之此词将慢词铺叙之能与小令浓缩之力合而为一，长调而具短章之密度，堪称南宋前期词艺转型之重要标本。”
9. 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姑苏台上，征帆何许’，以地理空间之阔远反衬个体存在之渺茫，其精神困境已超个人离思，近于时代漂泊者的普遍证言。”
10. 饶宗颐《词集考》：“《瑞鹤仙·别恨》传世最早见于《乐府雅词》卷中，宋本未题撰人，元明诸本始署康与之，清代《历代诗余》《词综》从之，今据《永乐大典》残卷引《乐府雅词》校录，确为康氏手笔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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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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