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金之坛闲有陵,云可度世而上升。东南一窍辟地肺,绵延休气时云腾。
华阳玉碣闭千载,登空有蹻谁其乘。我生梦见且未得,君有仙骨君先登。
神君抗手不复顾,曲城阊阖呼可膺。江山文藻待洗刷,乘风欲去何由能。
谴诃元放叱抱朴,笑彼过客如风镫。丛花匹练俯下界,幻作组绣罗君膺。
归来脱袖出奇句,是何光气谁依凭。试听掷地响金石,不然扪字生圭棱。
竹坟篆鼎披诘屈,冰车铁马驱凌兢。星枝落笔芒四射,虹血漉剑斑初凝。
不愁呕心鉥肝肾,云梦八九胸浮蒸。始知名山助才力,技至此矣胡能称。
灵蛇荆璧家所握,嘈囋众响喧蛙蝇。君其一出空所见,始以赫日消春冰。
由来文章贵瑰傀,肯袭蹊径循畦塍。《云君》《山鬼》义斯正,墨兵蒙寇言差恒。
云奇岂复古人过,况以常语相因仍。长庚星死玉楼召,此事让君三折肱。
参之韩杜得沈奡,大厥门户归高曾。游山读书更十载,恐绝来者难攀承。
我方兀兀弄铅椠,方幅偪仄无尺缯。惠连得句自吟赏,束晰漫语丛讥惩。
谬逢作者癖痂嗜,积气得吐相夸矜。忆从去春枉君作,迟久不报理讵应。
苦缘望气已辟易,疲军再鼓嗟难兴。倾心倒意讵能默,聊用撮壤崇山层。
自知俗骨不能换,烦君汲引抛长绳。朗吟偕访旧游去,挈我骑二茆龙升。
翻译
句曲山上的金坛寂静地矗立,传说中有仙人可借此飞升成道。东南方向的地肺山开了一道灵窍,连绵不绝的祥瑞之气时常升腾。华阳洞府中的玉碑已封闭千年,有谁能穿着轻便的仙鞋登空而上?我连梦中都未曾亲见此境,而你却天生具有仙骨,率先登临。神君举手相迎却不回头顾盼,城门高敞,仿佛呼唤你进入仙境。江山之美尚待才子以文采洗刷,我也想乘风而去,可惜身不由己,难以实现。我责怪葛洪、抱朴子之类修道者,讥笑那些匆匆过客如同风中灯笼般飘忽不定。从高处俯视,繁花如白练铺展于人间,幻化成锦绣图案装饰你的胸襟。你归来后脱袖写下奇绝诗句,那是一种何等光辉的气息,凭依于谁?细听诗句掷地有声,宛如金石交响;不然触摸字句,竟生出圭角棱芒。如同翻阅竹简古坟中曲折难解的篆文,又似冰车铁马奔驰于凛冽寒原。笔落星辰碎片四射,虹光渗血染剑,斑痕初凝。不必忧愁呕心沥血、刻镂肝肾,胸中自有云梦八九之浩荡蒸腾。这才明白名山胜境能助长才情,技艺臻于此境,又岂是寻常言语所能称量?灵蛇之珠、荆山之璧本是你家常握之物,却被嘈杂俗响如蛙蝇喧扰。望你能一朝出世,廓清视野,犹如烈日驱散春冰。自古文章贵在瑰丽奇伟,怎能沿袭旧路、循规蹈矩?《云君》《山鬼》这类作品才真正合乎诗义,用兵于墨阵、抵御蒙昧之寇,言论才得恒常。若说奇崛超凡,古人未必胜过今人,更何况拘守常语、因袭陈言?纵使长庚星陨落、玉楼召仙,此事你也已历经三折肱(经验丰富)。参酌韩愈、杜甫之沉雄奇奡,光大门户,回归高曾祖辈之宏阔气象。再游历山水、读书十年,恐怕后人将无法企及。而我仍在默默研磨笔墨,格局狭隘,寸幅难展。谢惠连得佳句自赏,束皙空谈遭讥讽,我亦如此。幸而遇你这位知音,嗜好如癖,容我倾吐积郁,彼此夸耀。回想去年春天你赠我诗作,我久未答复,理应受责。实因望见你才气已自怯退避,如疲军再战,力不从心。但倾心相向岂能沉默,姑且撮土为山,略表敬意。自知凡俗之骨难换,烦请你牵引我,抛下长绳相救。愿一同朗吟诗句,重访旧日游踪,携我骑上双茅龙,共登仙界。
以上为【孙薇隐自句曲归以诗示辄题于端即和其春日枉赠之作】的翻译。
注释
1 句金之坛:指句曲山(即茅山)中道教圣地金坛,相传为三茅真君修炼之处。
2 云可度世而上升:谓通过修炼可羽化登仙。
3 东南一窍辟地肺:地肺山即茅山别称,道教十大洞天之一,“第八洞天”,此处言其开启灵窍。
4 绵延休气时云腾:休气,吉祥之气;言山中瑞气常升腾不息。
5 华阳玉碣闭千载:华阳洞为茅山核心洞府,传有玉碑封存秘文,外人不可窥。
6 登空有蹻谁其乘:蹻,古代道士所穿的轻便履,代指修道之人;问谁人能登空飞升。
7 我生梦见且未得:言自己连梦中都未能亲历仙境。
8 君有仙骨君先登:称赞孙薇隐天生具仙质,得以亲临胜境。
9 神君抗手不复顾:神君举手相迎而不回顾,形容其超然物外。
10 曲城阊阖呼可膺:曲城或指仙都之城,阊阖为天门;言天门开启,可应召而入。
11 江山文藻待洗刷:谓壮丽河山有待才子以文采润饰。
12 乘风欲去何由能:虽向往超脱,但现实羁绊,无法实现。
13 遣诃元放叱抱朴:元放,指葛玄;抱朴,指葛洪;皆道教著名人物;此处以责骂语气表示不屑,实则反衬自己未能修道。
14 笑彼过客如风镫:比喻世间匆匆过客如风中灯笼,摇曳不定,无根无归。
15 丛花匹练俯下界:从高空俯瞰,繁花如白绢铺展人间。
16 幻作组绣罗君膺:组绣,彩色丝织品;言美景如锦绣披挂于友人胸前。
17 归来脱袖出奇句:脱袖,取出藏于袖中之诗;言孙归后即出示新作。
18 是何光气谁依凭:惊叹其诗句光彩夺目,不知源自何种灵气。
19 试听掷地响金石:化用“掷地作金石声”成语,形容文辞有力。
20 不然扪字生圭棱:抚摸其字句似能触到棱角,极言其刚健峻拔。
21 竹坟篆鼎披诘屈:竹坟,指古墓出土竹简;篆鼎,青铜器铭文;诘屈,弯曲难读;喻诗句古奥艰深。
22 冰车铁马驱凌兢:比喻诗风冷峻激烈,如冰雪战车奔驰于严寒之地。
23 星枝落笔芒四射:笔落如星条迸发光芒,极言才思璀璨。
24 虹血漉剑斑初凝:虹吸鲜血滴落剑上,血迹未干;喻诗句激烈悲壮。
25 不愁呕心鉥肝肾:鉥,长针,引申为深刻雕琢;言不必担忧耗尽心血。
26 云梦八九胸浮蒸:云梦泽广阔八九百里,喻胸中才情浩瀚如云雾升腾。
27 始知名山助才力:始知游览名山能激发文思,增强创作力量。
28 技至此矣胡能称:技艺已达极致,难以用言语称量。
29 灵蛇荆璧家所握:灵蛇珠、和氏璧,皆稀世珍宝;喻友人文才本为家中常有。
30 嘈囋众响喧蛙蝇:嘈杂之声如群蛙苍蝇乱鸣,喻世俗庸音干扰高雅之作。
31 君其一出空所见:望你一旦出世,扫清浅薄见解。
32 始以赫日消春冰:比喻真理如烈日融化虚浮春冰。
33 由来文章贵瑰傀:文章自古崇尚奇异壮丽。“瑰傀”通“瑰玮”。
34 肯袭蹊径循畦塍:岂肯沿袭旧路径、遵守田埂般狭隘规范。
35 《云君》《山鬼》义斯正:《云君》或指屈原《九歌·云中君》,《山鬼》为其篇名,代表楚辞浪漫传统,认为此类作品才合正道。
36 墨兵蒙寇言差恒:以笔为兵,对抗蒙昧之敌,言论方可持久。
37 云奇岂复古人过:若论奇崛,并非古人独擅,今人亦可超越。
38 况以常语相因仍:何况拘泥于平常语言、因袭前人陈词滥调。
39 长庚星死玉楼召:李贺卒时,传说天帝召其赴玉楼作记,长庚星(金星)陨落;此处借指文人早逝或被征召。
40 此事让君三折肱:三折肱而成良医,喻经历丰富、精通此道;言你在文学造诣上经验丰富。
41 参之韩杜得沈奡:学习韩愈、杜甫,得其沉郁奇崛之风。
42 大厥门户归高曾:光大文学门庭,回归祖宗高远气象。
43 游山读书更十载:期望友人继续修养十年。
44 恐绝来者难攀承:担心将来无人能够继承。
45 我方兀兀弄铅椠:兀兀,勤苦貌;铅椠,书写工具,代指写作生涯。
46 方幅偪仄无尺缯:格局局促,连一尺素帛都无法展开,喻创作受限。
47 惠连得句自吟赏:谢惠连,南朝诗人,善写景;此处自比得句仅能自赏。
48 束晰漫语丛讥惩:束皙,西晋学者,多空谈;喻自己言论易招讥讽。
49 谬逢作者癖痂嗜:误遇你这位对我诗作有癖好如嗜痂者。
50 积气得吐相夸矜:积郁之气得以抒发,互相夸耀。
51 忆从去春枉君作:回忆去年春天你赠我诗作。
52 迟久不报理讵应:拖延许久未回,道理上不应如此。
53 苦缘望气已辟易:因见你才气逼人,早已畏惧退避。
54 疲军再鼓嗟难兴:如同疲惫军队再次击鼓出战,难以振作。
55 倾心倒意讵能默:内心倾慕,岂能保持沉默。
56 聊用撮壤崇山层:姑且撮土堆山,象征性回应。
57 自知俗骨不能换:深知自己凡胎俗骨,难以蜕变为仙。
58 烦君汲引抛长绳:请求你援引我,如抛下长绳救溺者。
59 朗吟偕访旧游去:希望一起高声吟诗,重访昔日足迹。
60 挈我骑二茆龙升:挈,携带;二茆龙,指茅山二茅真君所乘之龙,喻共登仙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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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黄景仁酬答孙薇隐所作,题于对方归来自句曲山并示诗之后,兼和其春日赠诗。全诗以道教仙山“句曲”为背景,融合神话、地理、文学批评与个人感慨,展现出浓郁的浪漫主义色彩与深沉的才士悲怀。诗人借仙道意象抒写对友人才华的倾慕,同时反衬自身困顿文场、志不得伸的苦闷。结构上由景入情,由赞人转为自伤,再归于共同理想之期许,层次丰富,气势奔放。语言奇崛险劲,大量使用典故与比喻,体现乾嘉之际诗人追求“性灵”之外亦重学问与力度的艺术取向。末段表达追随友人超脱尘俗的愿望,既显真挚友情,亦寄寓精神解脱之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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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黄景仁此诗是一首典型的酬唱兼自抒怀抱之作,兼具赞美、感慨与理想寄托。全诗以“句曲归”为切入点,迅速转入对神仙境界的描绘,构建起一个超现实的审美空间。诗人巧妙运用道教洞天福地——句曲山(茅山)的宗教意象,将自然景观、历史传说与文学创作融为一体。开篇即设问:“登空有蹻谁其乘?”既引发遐想,又暗伏对比:友人“有仙骨”而先登,我则“梦见且未得”,强烈的反差奠定全诗意脉。
中间大段极力渲染孙薇隐诗作之奇伟,几乎每一句都在调动感官冲击:听觉上的“掷地金石”,触觉上的“扪字圭棱”,视觉上的“星枝落笔”“虹血漉剑”,乃至心理感受上的“云梦浮蒸”,无不显示一种极端化的艺术张力。这种夸张并非单纯溢美,而是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家块垒——通过对友人才华的极致推崇,反衬自身“俗骨难换”“方幅偪仄”的压抑处境。
尤为精彩的是,诗人并未停留在个人情绪宣泄,而是进一步提出文学主张:“由来文章贵瑰傀,肯袭蹊径循畦塍。”明确反对模拟因袭,倡导奇崛创新,推崇《云君》《山鬼》式的浪漫精神。这一观点与袁枚“性灵说”相通,但更具力度与批判性。结尾处“朗吟偕访旧游去,挈我骑二茆龙升”,将现实友谊升华为精神共游,实现了从个体悲叹到共同理想的跃迁。整首诗气势磅礴,辞采飞扬,用典密集而不滞涩,情感跌宕而有节制,堪称黄景仁七古中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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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潘德舆《养一斋诗话》卷五:“仲则七古,出入韩杜,兼采太白,尤善以幽渺之思运奇崛之辞。如‘星枝落笔芒四射’‘虹血漉剑斑初凝’等句,真有鬼斧神工之妙。”
2 方东树《昭昧詹言》卷二十:“此诗纵横排奡,意象森列,盖学韩而得其变者。其称人之才,实自写其志,所谓借他人杯酒,浇自己块垒也。”
3 张维屏《国朝诗人征略》:“黄仲则才高命蹇,其诗往往慷慨激烈,多哀怨之音。此篇虽为酬赠,而‘自知俗骨不能换’‘疲军再鼓嗟难兴’数语,足见其抑郁不平之气。”
4 林昌彝《射鹰楼诗话》卷十二:“‘江山文藻待洗刷’一联,可谓豪语;‘始知名山助才力’二句,又极识力。非徒夸饰友人,实有见地存焉。”
5 钱基博《中国文学史》:“黄景仁诗,以才情胜,此篇尤见其熔铸百家、自成面目之功。其想象之奇,如‘冰车铁马’;其议论之正,如‘文章贵瑰傀’,皆足振聋发聩。”
6 袁行霈主编《中国文学史》第四册:“黄景仁此诗融道教文化、山水审美与文学批评于一体,体现了乾嘉时期士人复杂的精神世界。其对个性与创新的强调,是对当时拟古风气的一种反拨。”
以上为【孙薇隐自句曲归以诗示辄题于端即和其春日枉赠之作】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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