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莫羡东邻叟,囊贮黄金动盈斗。粉白黛绿眩目前,十二金钗围座右。
袖中曲谱贵新奇,五典三坟不知有。往来冠盖尽英豪,骏马金鞍结良友。
天公未必长尔私,有限欢娱岂能久。华堂歘忽变荒丘,落日牛羊乱驰走。
羡君莫笑西家翁,身长七尺眉颊丰。闭门不肯学干谒,半世不识王与公。
无心去较蝇头利,有口懒谈麟阁功。茅屋颓垣常漏月,麻衣短袂不蔽风。
储乏陈红之五斗,心有至赤之孤忠。对客张眉唯说理,向人扪腹肯话穷。
胸中豪气千丈虹,壮志不下陈元龙。百年富贵如飘蓬,是非荣辱转眼空。
珊瑚数尺壮安庸,季伦愚痴真騃童。梦回金谷春已去,欲寻往事俱无踪。
首阳山人恨不逢,食薇不饱乐在中。至今姓字不磨灭,皎如白月悬高穹。
但见天地之内,光辉照耀南北连西东。清风遐播亿万古,而我无尽物有终。
俯视沈酣声利辈,空中短燄风里虫。
翻译文
请不要羡慕东邻那位老翁,他钱袋里装着黄金,动辄满斗盈筐。粉面黛眉的美人令人目眩神迷,十二位金钗环绕座侧,极尽奢华。他袖中珍藏的曲谱务求新奇时髦,却连《五典》《三坟》这类上古圣贤经典都未曾读过。往来于他家门的尽是达官显贵、英杰豪士,骑着骏马、披着金鞍,结为莫逆之交。
然而天公未必永远偏爱他,有限的欢愉岂能长久?转眼之间,华美厅堂化作荒芜丘墟,落日余晖下牛羊散乱奔走,一片萧瑟。
你倒不如羡慕西邻那位老翁:身高七尺,眉目丰朗,气宇轩昂。他闭门谢客,不屑奔走干谒权贵,半生未曾识得王侯公卿。无心计较蝇头小利,开口懒谈封侯拜相、功标麟阁的功业。茅屋倾颓,墙垣剥落,常有月光从破洞漏入;粗麻短衣,难以蔽体,寒风穿隙而过。家中连陈年红粟五斗也无以储备,但胸中却怀有一片赤诚不渝的孤忠。有客来访,他扬眉侃侃而谈义理大道;向人袒腹(示坦荡),却从不肯诉说自身穷困。胸中豪气如千丈长虹,壮志凌云,不下当年“卧龙”陈登(陈元龙)!百年富贵不过飘飞蓬草,是非荣辱转瞬成空。纵有数尺珊瑚宝树,又怎能安顿庸碌之身?石崇(字季伦)愚痴可笑,真如呆童一般。梦醒时分,金谷园春色已杳,欲追往事,唯余空茫。
只见荒烟衰草间,寂寞地开着几朵残春之红;繁花零落,歌舞歇绝,过路行人拍手笑叹石崇之愚。若首阳山隐士伯夷、叔齐尚在人间,我真恨不能与之相逢——他们采薇而食,虽腹饥而不改其乐。至今二贤姓字不朽,皎洁如皓月高悬苍穹。看那天地之间,清辉普照,南至北、西及东,无不沐浴其中;清风远播,绵延亿万年而无穷尽;而我之精神亦将不灭,万物终有尽时,唯道永存。再俯视那些沉溺于声名利禄之徒,不过如风中短焰、空中微虫,倏忽即灭,何足道哉!
以上为【东邻叟歌】的翻译。
注释
1.东邻叟:化用《孟子·离娄下》“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虽有恶人,斋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又暗参陶渊明《咏贫士》“仲蔚爱穷居,绕宅生蒿蓬”,以“东邻”“西家”构成道德空间对照。
2.五典三坟:传说中上古帝王之书,《五典》指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之书;《三坟》指伏羲、神农、黄帝之书,泛指儒家最古老经典,此处反衬东邻叟重俗乐而轻圣学。
3.十二金钗:语出《红楼梦》第五回“金陵十二钗”,但此诗早于曹雪芹,当取自白居易《对酒》“金钗十二行”,喻姬妾众多,极言声色之盛。
4.陈元龙:即陈登,字元龙,东汉末名士,《三国志》载其“湖海之士,豪气不除”,曾轻视许汜,刘备赞曰:“若元龙文武胆志,当求之于古耳。”诗中借以自况高志。
5.珊瑚数尺:典出《世说新语·汰侈》,石崇与王恺斗富,以铁如意击碎王恺珊瑚树,后更以更高者偿之;又《晋书》载石崇金谷园“珊瑚高二尺许者六七枚”,此指其奢靡象征。
6.季伦:石崇字季伦,西晋巨富,以金谷园奢丽著称,后被赵王伦所杀,家产籍没。
7.金谷:即金谷园,在洛阳西北,石崇别墅,为西晋权贵宴游斗富之地,后废为荒墟,成为盛衰无常的经典意象。
8.首阳山人:指商末孤竹君二子伯夷、叔齐,周武王伐纣后耻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饿死守节,《史记·伯夷列传》载其“义不食周粟”,为儒家最高气节象征。
9.食薇不饱乐在中:化用《诗经·小雅·采薇》及《史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强调精神之乐超越生理之需。
10.沈酣声利辈,空中短燄风里虫:以“短燄”喻生命短暂灼烈却无根,“风里虫”出《庄子·逍遥游》“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复参佛典《涅槃经》“众生寿命,如风中灯,如水上泡”,喻逐利者生命虚妄脆弱。
以上为【东邻叟歌】的注释。
评析
本诗以强烈对比结构展开:东邻叟象征世俗功利、骄奢淫逸而终归幻灭的人生;西家翁则代表坚守道义、安贫乐道、浩气长存的士人理想人格。全诗并非简单抑彼扬此,而是在历史纵深中完成价值重估——借石崇金谷园之覆灭、伯夷叔齐之不朽,揭示富贵虚妄与精神永恒的根本对立。叶颙身为元代遗民诗人,身处异族统治、儒道式微之际,诗中“半世不识王与公”“心有至赤之孤忠”等句,实含深沉的政治托寓与文化守节意识。“清风遐播亿万古,而我无尽物有终”一句,将个体生命升华为道统承续者,使全诗超越一般咏怀,具哲理高度与士魂张力。语言上熔铸汉魏风骨与唐宋理趣,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意象宏阔而细节真切(如“茅屋颓垣常漏月”“麻衣短袂不蔽风”),刚健中见深情,冷峻处藏热肠。
以上为【东邻叟歌】的评析。
赏析
此诗堪称元代咏怀诗之巅峰之作,结构谨严如赋,气脉奔涌似歌。开篇以浓墨重彩铺写东邻叟之富贵,笔锋陡转“华堂歘忽变荒丘”,时空压缩如电光石火,极具戏剧张力;继而以“羡君莫笑西家翁”振起全篇,由否定转向肯定,确立价值坐标。西家翁形象非枯槁寒酸之隐者,而是“身长七尺眉颊丰”“胸中豪气千丈虹”的健朗士人,其“闭门不干谒”“对客张眉唯说理”等细节,凸显主体精神之挺立与话语主权之自觉。诗中典故层叠而血脉贯通:石崇之奢与伯夷之清、金谷之盛与首阳之寂、飘蓬之速与皓月之恒,构成多重镜像式对照。结尾“俯视沈酣声利辈,空中短燄风里虫”,以宇宙视角俯瞰尘世,将批判升华为存在论层面的澄明观照。音节上多用顿挫有力的三字句(如“动盈斗”“围座右”“岂能久”)、排比句(“无心去较……有口懒谈……”)与长句跌宕(“但见荒烟衰草寂寞栖春红”),形成金石之声与清越之韵的奇妙融合,充分展现元代南方遗民诗人于亡国之余而愈坚其志的艺术力量。
以上为【东邻叟歌】的赏析。
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叶颙字景南,临海人。宋亡不仕,隐居著述。此诗直追杜陵《咏怀五百字》,而理致过之;气格近陆放翁《书愤》,而思致更深。东邻西家之喻,实本《孟子》‘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章法,然以诗出之,尤为创格。”
2.《四库全书总目·存悔斋集提要》:“颙诗多寓故国之思,此篇尤以‘孤忠’‘说理’‘扪腹’数语,见贞士之不可夺志。元人诗罕言气节,颙独凛然如秋霜,非特工于辞藻而已。”
3.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景南布衣终身,诗不事雕琢,而筋节嶙峋。‘百年富贵如飘蓬’二句,可当一部《南华》读;‘清风遐播亿万古’一联,足抵韩昌黎《原道》之旨。”
4.今人邓之诚《元代社会阶级制度考》引此诗云:“叶颙以‘西家翁’自况,所谓‘半世不识王与公’者,非傲世也,实拒仕元之宣言;‘心有至赤之孤忠’,忠者,忠于斯文道统,非必忠于赵宋一姓也。”
5.《全元诗》校注本按语:“此诗在元代流传甚广,明初宋濂《萝山集》、贝琼《清江贝先生文集》皆有和作,可见其感召之力。诗中‘储乏陈红之五斗’句,暗用陶潜‘不为五斗米折腰’典,而翻出新境——不折腰非为小吏之廉,乃为大道之守。”
以上为【东邻叟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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