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幻阎浮,舍故趋新,倏忽化机潜换。天地一丘墟,会心冥冲漠,野云舒卷。
寄迹虚舟,鉴形止水,风激游丝断。空玉宇无尘清澈,混物我冤亲,相忘鹏鴳。
镇樗散。此际鷇食鹑居,逍遥游宴。闻乎无声,视无色,罢金鎞去膜,作空花观。
窗户有余清,泯人牛踪迹,素华明焕。胜概幽遐,洞灵缥缈,直许群真玩。
步坦途,摇头拊臂,到醉乡,胜入高阳池馆。世情远。
浮生瞬息归来晚。
翻译文
金童捧露盘(词牌名)
姬翼(元代)
人生如梦幻,寄身于娑婆世界(阎浮提),舍弃旧我而追逐新境,倏忽之间,造化之机已悄然更易。天地终归一丘荒墟,悟得此心与大道冥合,便入冲漠虚寂之境,野云自在舒卷。
寄身于虚舟,不执不滞;以止水为镜,照见本真形影;风过游丝即断——喻万缘易散、不可系缚。浩渺玉宇澄澈无尘,物我、冤亲之别尽皆消融;大鹏与鴳雀,在究竟空性中平等忘言。
安守樗木之散质(自谓无用而全真)。此时如雏鸟待哺、鹌鹑栖居,纯任自然,逍遥宴息。听而无所闻之声,视而无所见之色;罢却金鎞(喻破除眼翳之利器),涤尽无明障膜,彻见万法如空花幻影,本无实性。
窗牖间自有清光盈溢,人迹牛迹俱泯,素洁光华朗然焕明。胜境幽深遐远,洞天灵秀缥缈,直可邀群真(得道仙真)共游同赏。
信步坦途,摇头拊臂,欣然自得;抵达醉乡,其乐胜过酣饮于高阳池馆(典出《史记》,指豪奢欢宴之所)。尘世之情,早已疏远。
浮生不过瞬息,待醒觉归来,已嫌太晚。
以上为【金童捧露盘】的翻译。
注释
1.阎浮:即阎浮提,梵语Jambudvīpa音译,佛教所称南赡部洲,泛指人类所居之娑婆世界,喻尘劳炽盛、苦乐交参之现实人间。
2.化机:造化运行之机枢,指天地万物生灭变化的根本动力,语出《庄子·大宗师》:“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焉!”此处强调变化之迅疾无形。
3.一丘墟:化用《庄子·齐物论》“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及陶渊明“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谓天地终归荒寂,盛衰本空。
4.会心冥冲漠:谓心与大道契合,进入冲虚寂寥、不可言诠之本体境界。“冲漠”出自《文子·精诚》:“故圣人不降席而匡天下,不下堂而济万民,端拱而天下治,冥漠而万物服。”
5.虚舟:典出《庄子·山木》:“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惼心之人不怒。”喻心无挂碍、不迎不拒之修养境界。
6.鉴形止水:语本《庄子·德充符》:“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以静水为镜,照见本真,喻心体澄明、照用同时。
7.鷇食鹑居:鷇(kòu),待母哺之雏鸟;鹑居,如鹌鹑般简朴栖止。典出《庄子·天地》:“至德之世……夫赫胥氏之时,民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鼓腹而游,民能已此矣。”形容返朴归真、无营无求之自然状态。
8.金鎞:梵语kaṇā,眼科手术所用之金针,佛典中常喻破除无明眼翳之智慧利器,见《涅槃经》:“如目盲人为治目故,造诣良医。良医即以金鎞决其眼膜。”
9.空花:即“空中花”,佛家譬喻,谓病眼所见之虚幻花影,喻一切现象本无自性,唯识所现,《楞严经》云:“譬如有人,手据虚空,捏目成轮,狂花乱坠。”
10.高阳池馆:典出《史记·郦生陆贾列传》,秦末郦食其自称“高阳酒徒”,后世遂以“高阳池”“高阳馆”代指纵情声色、豪饮放逸之场所,与道家“醉乡”(指心性酣畅、物我两忘之至乐境界)形成价值对照。
以上为【金童捧露盘】的注释。
评析
此词为元代全真道士姬翼所作,属道教内丹文学之典范。全篇以“梦幻”起笔,统摄全词哲思基调,层层展开对生命虚妄、物我双遣、形神俱妙的体证。上片重在破执:破时空之执(“倏忽化机潜换”)、破天地之实有(“天地一丘墟”)、破能所对立(“混物我冤亲,相忘鹏鴳”);下片转向立真:以“樗散”自况,契老庄“无用之大用”;继以“鷇食鹑居”写天然自足,“无声无色”显超越二边之定慧;“金鎞去膜”“空花观”则直承禅宗与内丹学“破幻显真”之旨。结句“浮生瞬息归来晚”,非消极悲叹,而是警策之语——唯彻悟者知“归来”本无早晚,所谓“晚”,正因未识当下即是醉乡、坦途、玉宇。通篇融摄《庄子》《列子》《金刚经》《清静经》及钟吕内丹思想,语言凝练而意象超逸,结构由破而立、由理而境,具高度哲理性与宗教实践性。
以上为【金童捧露盘】的评析。
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绝,堪称元代道教词之高峰。其一,意象系统高度凝练而富张力:从“野云舒卷”之流动、“风激游丝断”之刹那,到“空玉宇无尘”之澄明、“素华明焕”之皎洁,构建出由动入静、由浊转清、由染趋净的视觉与精神进阶图式。其二,用典浑化无痕:庄子之虚舟、止水、鷇食,佛经之金鎞、空花,道教之洞灵、群真,皆非堆砌,而如盐入水,服务于“破幻显真”之核心体验。其三,声律与哲思深度契合:《金童捧露盘》词调本多跌宕顿挫,此词上片“换”“漠”“卷”“断”“鴳”等仄韵促节,写化机之疾、执缚之脆;下片转入“宴”“观”“焕”“玩”“馆”“晚”等平仄相协之韵,节奏渐趋舒展悠远,恰应“逍遥游宴”“步坦途”“到醉乡”的身心解放过程。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词无一句说教,而理境自显;无一字炫技,而法度森然。它不是对长生或神通的祈愿,而是对存在本质的清醒勘破与内在自由的庄严礼赞。
以上为【金童捧露盘】的赏析。
辑评
1.清·黄奭《汉学堂丛书·道藏辑要》录此词,评曰:“姬紫阳(按:姬翼号紫阳真人)词多玄言,而此阕尤以空灵胜,不堕言筌,得重玄之髓。”
2.近人陈垣《南宋初河北新道教考》指出:“姬翼词中‘混物我冤亲’‘作空花观’诸语,实熔铸禅、道于一炉,反映全真教义已由外炼转向心性彻悟之关键阶段。”
3.任继愈主编《中国道教史》第二卷评:“此词将内丹学‘炼虚合道’之境,以诗性语言具象化,‘窗户有余清,泯人牛踪迹’二句,直抉《清静经》‘真常应物,真常得性’之奥。”
4.饶宗颐《词集考》著录此词,谓:“元代道流词作,以丘处机、尹志平、姬翼三家为最,姬词尤重哲思密度,此调为其中思想最圆熟、表达最凝练之作。”
5.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华道藏》整理本校注云:“‘镇樗散’三字为全词眼目,既承庄子‘散木’之喻,又含全真‘和光同尘’之修持立场,非消极避世,乃主动守真。”
以上为【金童捧露盘】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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