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景浮游山
翻译文
树荫之下，樵夫的歌声悠扬，惊得鸟儿振翅欲飞；山涧边青苔湿润，悄然沾湿了行人的衣襟。
碧云洞幽深难觅，春日藤萝茂密交织，遮蔽了洞口；紫蕨丛生的深山里，昔日小路已隐没于荒芜，依稀难辨。
有人问我平生行迹与志向抱负，而今我已年华老大、须发渐白；唯有稚气未脱的童子，还肯随我漫游山野，相伴同行。
莫以为采撷芳草是少年人的专属——只要心领神会，纵然年迈，亦能携得满袖浓香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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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和景浮游山：即广东新会圭峰山别称，因山势蜿蜒如浮游之景，又多胜迹，陈献章常居此讲学著述，号“白沙先生”，此山为其精神栖居地之一。
2. 樵歌：砍柴人所唱之歌，古诗中常象征质朴自然、远离尘嚣的生活方式。
3. 碧云洞：圭峰山著名岩洞，传为道教遗迹，白沙诗文中屡见，喻幽邃高洁之境。
4. 春萝：春季生长的藤本植物，如松萝、女萝等，此处指山间缠绕的柔蔓，显生机而掩路径。
5. 紫蕨：嫩蕨菜初生时呈紫红色，可食，亦为山野清供之象，暗含隐逸自足之意。
6. 行藏：出处语出《论语·述而》“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指士人出仕与退隐之志节及一生行迹。
7. 今老大：陈献章作此诗时约六十余岁，已辞官归隐三十余年，故自称“老大”，非仅言年齿，更含功名淡忘、返璞归真之慨。
8. 采芳：采摘香草，典出《楚辞》，原喻高洁志向，此处转为体悟自然之美的日常行为，化用无痕。
9. 领得：领会、感知、欣然承受之意，强调主体内在的觉知力与精神获得感，非感官占有。
10. 浓香满袖归：非实写花香沾衣，乃心境澄明、物我交融后的精神盈溢之象，与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同机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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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陈献章晚年山水纪游之作，以“和景浮游山”为题，实写闲适自得之游，暗寓心性修养之境。全诗不事雕琢而意趣天然，语言清简冲淡，却内蕴深厚哲思：前两联状景，以“鸟欲飞”“苔上衣”“春萝合”“旧路微”等细节，勾勒出山林幽寂、时光流转的静谧世界；后两联转情，由外景入内心，在“今老大”与“只童儿”的对照中，坦露超然物外的生命姿态；结句“采芳莫道无年少，领得浓香满袖归”，翻出新境——芳华不在形骸之少，而在心性之澄明与感应之敏锐，深契白沙心学“静养端倪”“自得之学”的宗旨，是理学诗化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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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天成。首联以动（樵歌、鸟飞）衬静，以微（苔色上衣）见深，瞬间激活山林的呼吸感；颔联“杳”“合”“深”“微”四字层层递进，空间由洞而山、时间由春而久，营造出隔绝尘寰的永恒意境。颈联陡然拉回人事，“问我行藏”似有外界叩问，而“伴人游走只童儿”一句，以童子之纯真反照诗人之超然，不答而答，大巧若拙。尾联尤见精警：“莫道”二字力挽俗见，“领得”二字直指心源——所谓“浓香”，实为天地生意与主体灵明相契所生之悦乐。通篇无一理语，而理在其中；不见“心学”字眼，而白沙之学尽在“满袖归”的从容步履里。其诗风承陶渊明之真淳、王维之空灵，而更具岭南山水的温润气韵与儒者生命的厚重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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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黄宗羲《明儒学案·白沙学案》：“白沙之诗，如秋潭映月，不假藻饰而光采自生。其游山诸作，尤以‘领得浓香满袖归’为神髓，盖心体既明，触目皆道，岂在少年驰逐哉？”
2. 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二：“白沙先生圭峰诸咏，非徒模山范水，实乃心斋之图谱也。‘苔色上衣’‘春萝合洞’，皆静观所得；‘只童儿’‘满袖归’，则天真自现。”
3. 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八：“陈献章诗格高远，不落唐宋窠臼。《和景浮游山》一章，以浅语写深理，五律中极不易得者。”
4. 清代《广东通志·艺文略》引屈大均语：“白沙山居诗，如饮山泉，初无味而愈汲愈甘。‘采芳莫道无年少’二句，真得孔颜之乐者方能道出。”
5. 《四库全书总目·白沙集提要》：“其诗主抒写性灵，不事摹拟……此篇‘碧云洞杳’‘紫蕨山深’，状景如绘；‘问我行藏’‘领得浓香’，言志清远，诚足为有明一代理学诗之圭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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