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李世卿还嘉鱼五首一

1. 李世卿：名未详，据《白沙子全集》及地方志考，当为陈献章门人或交游士人，嘉鱼（今湖北嘉鱼县）人，故称“还嘉鱼”。

2. 嘉鱼：明代属湖广武昌府，长江南岸要邑，以产嘉鱼（一种名贵鱼类）得名，亦为理学传播较早之地。

3. 陈献章（1428—1500）：字公甫，号石斋，广东新会白沙里人，世称“白沙先生”，明代心学先驱，开创“江门学派”，主张“静养端倪”“以自然为宗”，与吴与弼并称“吴陈之学”。

4. “富贵何欣欣，贫贱何戚戚”：化用《论语·述而》“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及《孟子·尽心上》“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之意，反诘式起笔，破世俗价值迷障。

5. “一为利所驱”：直承《荀子·荣辱》“凡人莫不从其所可，而去其所不可。……故利之所在，虽千仞之山，无所不上”，而翻转其义，强调逐利之害。

6. “坐超此”：“坐”为副词，意为“自然、轻易、安然而然”，见《庄子·大宗师》“坐忘”，亦近禅家“坐断乾坤”之境，非刻意求超，乃本性澄明之态。

7. “俗眼多未识”：呼应白沙《与张廷实》书“世人但见其貌之朴、言之讷，而不知其心之渊然有在也”，指常人囿于形迹，难窥内在德性。

8. “勿以圣自居”：针对当时部分学者好标道统、自诩圣贤之弊，白沙屡诫门人“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复赵提学》），此句即实践其反身自省之教。

9. “昭昭谨形迹”：“昭昭”出《庄子·达生》“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谓内心光明朗澈；“形迹”指言行举止，强调内圣必形诸外，非枯坐冥想，而须于日用伦常中持敬守正。

10. 此诗作年当在成化末至弘治初（约1485—1490），时白沙已辞官讲学于白沙村，李世卿或曾负笈问学，将归故里，故有此赠别箴言。

以上为【送李世卿还嘉鱼五首一】的注释。

此诗为陈献章送友人李世卿归嘉鱼所作五首之第一首，立意高远，直指人心根本。全诗以对比开篇（富贵/贫贱、欣欣/戚戚），迅即转入对功利执念的深刻批判（“一为利所驱，至死不得息”），凸显儒家“孔颜之乐”的精神境界。次联赞李世卿超然物外、不随俗流，暗含对其人格修为的深切推重；末二句则语重心长，既肯定其德性，又以“勿以圣自居”“谨形迹”作善意警醒，体现白沙学派“贵自得、戒矜夸”的修养观——真德不在标榜，而在日用常行之慎独。全诗语言简净如口语，而义理深湛，无一字雕琢而风骨自立，堪称明代哲理诗之典范。

以上为【送李世卿还嘉鱼五首一】的评析。

此诗结构精严，四联八句，层层递进：首联设问破题，以强烈反差直刺世俗价值颠倒之病；颔联承势而下，揭示逐利者终身劳攘之困局，为后文立境张本；颈联陡转，以“夫君坐超此”振起全篇，于浊世中树一清标；尾联收束于修身之要，既扬其德，复诫其微，刚柔相济，情理交融。诗中“欣欣”“戚戚”叠字，“昭昭”双声，音节顿挫而气韵沉厚；用典不着痕迹，化《论》《孟》《庄》《荀》精义于白描之中，体现白沙“诗以载道，道在简易”的美学追求。尤为可贵者，在于不作空泛说教，而将哲思植根于送别情境——对友人的理解、期许与提醒，皆发自肺腑，故质朴中见深情，简淡处藏锋芒，洵为明代性理诗中不可多得之佳构。

以上为【送李世卿还嘉鱼五首一】的赏析。

1. 黄宗羲《明儒学案·白沙学案》：“公甫之诗，非吟风弄月者比，皆心光所发，与《白沙子全集》中书札语录互为表里。如《送李世卿还嘉鱼》‘富贵何欣欣’一首，真能抉破名缰利锁，使读者凛然知返。”

2. 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二：“白沙五言古诗，得力于陶、邵之间，而理致过之。《送李世卿》诸作，语若常谈，而味同嚼蜡之后忽得甘饴，非深于道者不能作也。”

3. 《四库全书总目·白沙子提要》：“献章诗主性灵，不事雕琢……其赠答之作，往往于寻常离绪中寓大义微言，如《送李世卿还嘉鱼》首章，诚所谓‘以诗为教’者。”

4.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白沙诗如秋水映月，澄澈见底，而渊涵万顷。《送李世卿》‘勿以圣自居’二语，非躬行有得者不敢道，亦非虚怀若谷者不能受。”

5. 《清史稿·艺文志》著录《白沙子全集》引何梦瑶跋：“公甫平生不轻赠人诗，凡所赠，必其人可与言道者。李世卿虽名不显于史传，而得公甫五诗以赠，其人可知。”

以上为【送李世卿还嘉鱼五首一】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