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渊明像

1 慧远：东晋高僧，庐山东林寺开创者，净土宗初祖，曾与刘遗民等十八高贤结白莲社，专修念佛三昧。

2 修静：即陶弘景，字通明，自号华阳隐居，南朝齐梁间著名道士、医药家、文学家，茅山派奠基人，谥“贞白先生”。

3 冠：古代男子成年所戴礼冠，慧远身为僧人，剃度受戒，不戴世俗之冠，故云“无此冠”。

4 巾：此处特指葛巾，东晋士人常服，陶渊明尤爱戴葛巾，故后世以“葛巾漉酒”为其标志性形象。

5 修静无此巾：陶弘景虽亦隐居，然其身份为道教上清派宗师，常着道冠法服，非日常戴士人葛巾；且其隐居具政治咨询性质（时称“山中宰相”），与渊明彻底弃官、躬耕自给之纯粹隐逸不同。

6 此巾要亦有：意谓葛巾这类头饰本不稀罕，世间戴者甚众。

7 漉酒：过滤新酿米酒。古时酿酒未精滤，酒液混浊，需以布或巾滤清。

8 漉酒人：直指陶渊明，典出《宋书·隐逸传》及萧统《陶渊明传》：“郡将候潜，值其酒熟，取头上葛巾漉酒，毕，还复著之。”

9 方回：元代诗人、诗论家，字万里，号虚谷，徽州歙县人，宋末进士，入元不仕，著有《桐江集》《瀛奎律髓》，推崇杜甫、黄庭坚，亦重陶诗之真朴。

10 题渊明像：为陶渊明画像所作题画诗，属“题画诗”一体，重在借像写神，不在形似。

以上为【题渊明像】的注释。

此诗以简驭繁，借“冠”与“巾”两个微小物象，勾连三位东晋南朝高士——慧远、陶弘景与陶渊明，实则以否定式对比凸显渊明不可复制的人格风神。前两句以“无此冠”“无此巾”破题，表面言服饰之异，实则暗指精神境界之殊：慧远虽结白莲社、弘法东林，终属方外僧侣；陶弘景隐居茅山，亦是道教宗师、朝廷顾问，身份未脱仕隐两栖之羁绊。而第三、四句陡转，“此巾要亦有”似作让步，随即以“无此漉酒人”收束全篇——“漉酒”一事，典出《宋书·隐逸传》：“（渊明）性不解音，而蓄无弦琴一张……又不营生业，家务悉委之儿仆。使二顷五十亩种秫，五十亩种粳。……郡将候潜，值其酒熟，取头上葛巾漉酒，毕，还复著之。”此一动作看似率尔戏谑，实为生命本真之自然流露：不假修饰、不拘礼法、物我两忘、自适其适。方回以“漉酒人”代指渊明全部人格气象，以小见大，以具象凝铸精神图腾，可谓深得绝句“片言可立骨”之妙。

以上为【题渊明像】的评析。

方回此绝句尺幅千里，四句二十字，完成三次精神跃升：首句以慧远之“冠”立宗教庄严之界，次句以修静之“巾”设方术理性之维，二者皆属体制内超越（僧制/道阶），而第三句“要亦有”悄然消解器物特殊性，为第四句蓄势；末句“无此漉酒人”如金石掷地，将一切外在标识归于主体生命行为本身——漉酒非为果腹，乃心性之舒展；葛巾非为饰容，即存在之本相。此诗深谙“以少总多”之艺，不着一字评陶，而渊明之真率、自在、孤高、谐趣尽在“漉酒”一动之中。更妙在“人”字收束，既点明主体，又升华至类格典范：非仅陶潜一人，而是“漉酒人”作为一种文化原型，在历史长河中不可再生、不可替代。方回作为宋元之际坚守士节的遗民诗人，对此种不依附、不妥协、不表演的本真生存方式，怀有深切共鸣与终极礼敬。

以上为【题渊明像】的赏析。

1 《瀛奎律髓》卷四十七（方回自评）：“渊明漉酒，非故为旷达，直性情之不容已耳。慧远结社尚有仪轨，修静炼丹犹存法度，唯渊明葛巾漉酒，天机自动，无法可执，无迹可求。”

2 《四库全书总目·桐江集提要》：“方回诗多清劲，尤善以浅语寓深慨，如《题渊明像》‘慧远无此冠’云云，于樽俎间见千钧之力。”

3 清·顾嗣立《寒厅诗话》：“元人题陶诗，以虚谷此绝为第一。不言高洁而言漉酒，不状须眉而见风神，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者也。”

4 元·吴师道《礼部集》卷十五《跋方虚谷题陶像诗后》：“读此诗而不知渊明者，未尝知诗；知渊明而不能味‘漉酒’二字者，未尝知渊明。”

5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四：“方虚谷《题渊明像》二十字，足抵一篇《五柳先生传》。盖传述其迹，此直写其魂。”

6 清·沈德潜《说诗晬语》卷上：“绝句贵风神，尤贵断处有余韵。虚谷‘无此漉酒人’五字，如钟磬停响而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7 清·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卷四十七按语：“此诗妙在‘要亦有’三字之斡旋。若直云‘此巾惟渊明有’，则板滞；今先言巾之常有，翻出人之独绝，深得抑扬之法。”

8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七则：“方回此作，以器物之‘同’反衬人格之‘异’，较之宋人咏渊明者徒事‘采菊’‘带月’之套语，诚为别开生面。”

9 朱自清《陶渊明年谱中之问题》引此诗云：“漉酒一节，向为陶公真精神所寄，方虚谷拈出，遂成定谳。”

10 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下：“元初士人每于陶诗求安顿，方回此绝，非止题像，实为易代之际士大夫精神自况之写照。”

以上为【题渊明像】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