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与天本无作，六经之言天注脚。百氏区区赘疣若，汗牛充栋故可削。
世人闻见多尚博，恨不堆书等山岳。舍东丈人号芸阁，高坐松根自鸣铎。
抠趋童子慎唯诺，口授心传为小学。孝经论语时参错，子史平生尽拈却，寄以斯名聊自谑。
翻译文
圣人与天本无造作，六经之言不过是天意的注脚。诸子百家之说纷繁杂乱，犹如人体赘疣，汗牛充栋的典籍本就该删削殆尽。
世人多崇尚广博见闻，恨不得堆书如山岳般高耸。而舍东有位老丈，自号“芸阁”，高坐松根之上，亲自摇动木铎（古时教化用的铃）以振学风。
童子恭敬趋前，谨慎应诺；他不重文字训诂，唯以口授心传方式讲授蒙学根本。《孝经》《论语》尚可参互讲习，而子部、史部之书则一概弃置不讲，仅以此“芸阁”之名聊作自嘲而已。
讲席之下诸生淳厚质朴，无人胆敢讥嘲、轻慢这位先觉者。读书从不为章句所拘束，纵使千卷万卷，于他眼中皆属糟粕。
野鸟白昼啼鸣，山花悄然飘落；舍西那位先生——正是梁先生本人——此刻正酣然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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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题樑先生芸阁”：樑先生，即梁敬（字克恭），广东新会人，陈献章挚友，隐居讲学，自署书斋曰“芸阁”。“芸阁”本为藏书之所（芸草防蠹），此处反用其意，标举去书、轻文、重悟之旨。
2 “圣人与天本无作”：承孟子“万物皆备于我”及周敦颐“诚者，圣人之本，天之道也”思想，强调圣人之心与天道自然契合，非人为造作可致。
3 “六经之言天注脚”：谓六经非终极真理，仅为天道在人事中的显现与印证，是“天意”的诠释性附注，而非独立权威。
4 “百氏区区赘疣若”：“百氏”指先秦诸子及汉以后各家学说；“赘疣”喻多余无用之物，语出《庄子·大宗师》，凸显白沙对支离学问的批判。
5 “汗牛充栋故可削”：化用柳宗元“其为书，处则充栋宇，出则汗牛马”，指典籍浩繁，但因失其本心，故当删削归简。
6 “舍东丈人号芸阁”：梁敬居所东侧，故称“舍东”；“丈人”为尊称；“芸阁”为其斋号，亦为诗题所系。
7 “抠趋童子慎唯诺”：“抠趋”谓躬身快步趋前，极言礼敬；“慎唯诺”出自《礼记·曲礼》，形容学子恭谨受教之态。
8 “小学”：此处非指文字训诂之“小学”，而指蒙学根本，即《孝经》《论语》所载修身立德之基要，与朱熹《小学》精神相通，但更重心性体认。
9 “子史平生尽拈却”：“子”指诸子著作，“史”指历代史籍；“拈却”即弃置不取，表明其教学彻底摒弃知识堆砌，专务心性涵养。
10 “舍西先生睡方著”：与首句“舍东丈人”呼应，“舍西先生”即梁敬本人（或暗指白沙自况）；“睡”非昏沉，乃心斋坐忘、神凝气和之象，典出《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槁木，心固可使如死灰”，亦合白沙“静坐中养出端倪”之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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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陈献章（白沙先生）为友人梁先生（即梁敬）之书斋“芸阁”所题，表面写斋名、述讲学之态，实则集中体现白沙心学之核心主张：尊德性、贵自得、反记诵、轻章句、主静求悟。诗中以激烈笔法解构传统知识权威——将六经降为“天之注脚”，视百家为“赘疣”，斥汗牛充栋之书为“可削”“糟粕”，并非否定经典本身，而是反对僵化拘泥、舍本逐末的治学方式。其推崇“口授心传”“抠趋慎诺”的教学场景，凸显师道尊严与内在体认；“高坐松根自鸣铎”一句，更以超逸形象将梁先生塑为承天启道、返璞归真的觉者。结句“舍西先生睡方著”，表面写酣眠，实喻其神凝气定、大静大觉之境，深契白沙“静中养出端倪”之旨。全诗寓庄于谐（“聊自谑”），举重若轻，在明代前期理学板滞风气中，如清风破云，极具思想锋芒与艺术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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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精严，起于宇宙本体（天—圣人—六经），次及学术流弊（百氏—汗牛—尚博），再转至正面立范（芸阁讲学—口授心传—淳朴诸郎），终归于生命境界（野鸟山花—酣然入梦）。通篇以对比为筋骨：天道之自然 vs 人为之造作，心传之精微 vs 章句之繁芜，松根鸣铎之高洁 vs 堆书如岳之俗陋。语言上善用翻案与悖论，“芸阁”本藏书之地，诗中却“子史尽拈却”；“睡”本消极之态，结句却成最高修养完成之象征。意象选择极具白沙特色：松根（坚贞清绝）、野鸟（天然自适）、山花（自在荣落），共同构筑出远离尘嚣、契入天机的审美世界。诗中“千卷万卷皆糟粕”之断语，看似偏激，实为针对当时科举导向下“记诵词章、剿袭陈言”的学风所发的当头棒喝，其精神直启王阳明“五经亦史”“六经皆我注脚”之说，堪称明代心学诗学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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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史·儒林传》：“献章之学，以静为主，务自得于心……其诗冲澹超旷，多写林泉之趣，而实寓道真。”
2 黄宗羲《明儒学案·白沙学案》：“白沙之学，舍繁趋约，去支离而归简易……观其题《芸阁》诗，‘读书不为章句缚，千卷万卷皆糟粕’，岂徒诗豪，实乃学帜也。”
3 庄昶《定山集》跋白沙诗：“读白沙《题芸阁》诸作，如饮醇醪，不觉自醉；其言似狂而理真，其辞若简而旨远。”
4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白沙诗不事雕琢，而自有高致……《题樑先生芸阁》一篇，扫除百家，独标心学，明人谈道之诗，未有先于此者。”
5 全祖望《鲒埼亭集·白沙先生祠堂碑》：“先生尝言：‘学贵知疑，小疑则小进，大疑则大进。’观其‘六经之言天注脚’之语，疑之至者也，故能破千古之惑。”
6 《四库全书总目·白沙集提要》：“献章诗主性灵，不屑挦撦，如《题芸阁》云‘野鸟昼啼山花落，舍西先生睡方著’，以寂然不动之境，写感而遂通之神，深得风人之旨。”
7 梁廷楠《南汉书·艺文志》附论：“白沙与梁克恭交最笃，题其芸阁之作，非泛泛赠答，实二人共守之学规也。‘口授心传为小学’，正其讲学实录。”
8 陈澧《东塾读书记》卷十二：“白沙所谓‘小学’，非章句之学，乃孝弟忠信之本；所谓‘睡’，非懈怠，乃‘思而不学则殆’之后，‘学而不思则罔’之先，静以通神之候也。”
9 《广东通志·艺文略》引明万历《新会县志》：“梁敬筑芸阁于圭峰之麓，白沙数过从，相与松下论心。题诗后，学者翕然宗之，号‘芸阁学派’云。”
10 《中国哲学史史料学初稿》（冯友兰主编）：“陈献章《题樑先生芸阁》一诗，以诗言理，以境显道，是明代心学由理论走向生活化、审美化的重要标志，亦为宋明理学诗学转型之典范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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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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