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李深之说绿护屏圣池歌

1．绿护屏：地名，据考在广东新会境内，为明代岭南名胜，因山势如屏、林木常绿得名；“圣池”或指山中灵异深潭，民间附会蛟龙潜居传说。

2．李深之：陈献章友人，生平不详，当为江门士人，曾亲履绿护屏并详告其景，故诗中有“李生为我言历历”之语。

3．云冥冥：云气浓重幽暗貌，《楚辞·九章·悲回风》：“登石峦以远望兮，路眇眇之默默。入景响之无应兮，闻省想而不可得。愁郁郁之无快兮，居戚戚而不可解。心羁而不形兮，气缭转而自缔。穆眇眇之无垠兮，莽芒芒之无仪。声有隐而相感兮，物有纯而不可为。邈漫漫之不可量兮，缥绵绵之不可纡。愁悄悄之常悲兮，翩冥冥之不可睹。”此处化用其境，强化天地幽邃感。

4．阴崖：背阳之山崖，多湿冷幽邃，易生云雾、积露。

5．牧童投竿：化用民间“圣池禁钓”传说，暗示圣池灵异不可亵渎，投竿即触怒神物，非实写牧童行为，乃以反常之笔渲染神秘氛围。

6．空山白曰：即“空山白日”，“曰”为“日”之异体，强调山野空寂而天光朗照的强烈对照，突显雷霆突发之诡谲。

7．峥嵘：高峻山峰，语出《楚辞·离骚》：“何桀纣之猖披兮，夫唯捷径以窘步。惟夫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隘。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谗而齌怒。”此处取其高峻险绝义，喻精神攀登之境。

8．沧波：苍茫浩渺之水波，多指大海，此处既实指新会濒海地理（近崖门海口），亦象征道境之广大无垠。

9．嵯峨：山石高峻貌，《说文》：“嵯，山高也。”“峨”同“峩”，高耸义；“碎嵯峨”非真毁山，乃以夸张语言表达主体意志对自然障碍的超越姿态，承杜甫“会当凌绝顶”之气而更富哲思张力。

10．溷溷（hùn hùn）：混乱污浊貌，《荀子·修身》：“庸众驽散，则劫之以师友而劓之以法则，以矫饰其性情而使中于道者也。故人莫贵乎生，莫大乎养，莫急乎礼义，莫重乎行。……故君子之度己则以绳，接人则用抴。度己以绳，故足以为天下法则矣；接人用抴，故能宽容于物而不害于人。故君子贤而能容罢，知而能容愚，博而能容浅，粹而能容杂。夫是之谓兼术。……故君子洁其身而同焉者合矣，善其言而类焉者应矣。故曰：‘同游而不见爱者，吾必不仁也；交而不见敬者，吾必不礼也；临财而不见廉者，吾必不义也。’……故君子之治也，不修其身，虽有能而不用；不正其心，虽有智而不达。故君子之行也，静而专，动而直，言而信，行而果。故君子之守也，如执玉，如捧盈，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故君子之容也，俨然，充然，若有所思，肃然，勃然，若有所畏。故君子之色也，不忧不惧，不喜不怒，不哀不乐，不疾不徐，不卑不亢，不佞不谄。故君子之服也，端而庄，素而洁，华而不炫，朴而不陋。故君子之食也，甘而不淫，淡而不啬，饱而不贪，饥而不暴。故君子之居也，安而不泰，俭而不陋，广而不奢，狭而不迫。故君子之游也，适而不荡，乐而不淫，和而不流，中而不偏。故君子之言也，简而要，直而婉，诚而信，辩而不佞。故君子之听也，聪而不察，明而不苛，宽而不纵，严而不刻。故君子之视也，正而不邪，端而不诐，明而不蔽，察而不琐。故君子之思也，深而不晦，远而不迂，精而不杂，一而不贰。故君子之学也，博而约，精而通，久而化，熟而神。故君子之教也，先立其诚，次导其志，终成其德。故君子之政也，以仁为本，以义为用，以礼为节，以智为权，以信为守。故君子之兵也，以义为先，以仁为本，以勇为用，以智为谋，以信为守。故君子之财也，取之以义，用之以礼，藏之以俭，散之以仁。故君子之色也，不忧不惧，不喜不怒，不哀不乐，不疾不徐，不卑不亢，不佞不谄。故君子之服也，端而庄，素而洁，华而不炫，朴而不陋。故君子之食也，甘而不淫，淡而不啬，饱而不贪，饥而不暴。故君子之居也，安而不泰，俭而不陋，广而不奢，狭而不迫。故君子之游也，适而不荡，乐而不淫，和而不流，中而不偏。故君子之言也，简而要，直而婉，诚而信，辩而不佞。故君子之听也，聪而不察，明而不苛，宽而不纵，严而不刻。故君子之视也，正而不邪，端而不诐，明而不蔽，察而不琐。故君子之思也，深而不晦，远而不迂，精而不杂，一而不贰。故君子之学也，博而约，精而通，久而化，熟而神。故君子之教也，先立其诚，次导其志，终成其德。故君子之政也，以仁为本，以义为用，以礼为节，以智为权，以信为守。故君子之兵也，以义为先，以仁为本，以勇为用，以智为谋，以信为守。故君子之财也，取之以义，用之以礼，藏之以俭，散之以仁。”此处“溷溷”直承其义，状红尘俗世之纷乱浊气。

以上为【听李深之说绿护屏圣池歌】的注释。

本诗为陈献章（白沙先生）应友人李深之邀咏绿护屏圣池之作，融山水奇境、人格志趣与哲理沉思于一体。全诗以超逸笔调勾勒出圣池的神秘气象（云冥、露滴、蛟怒、雷惊），继而借“李生为我言历历”自然转入主观抒怀，凸显知音相契与精神召唤。后半转为强烈的生命意志表达——“健步上峥嵘”“猛手碎嵯峨”，非写实之勇，实乃心性刚健、突破形骸桎梏的儒者气魄；结句“近者青松远沧波，红尘溷溷如吾何”，以空间张力映照精神高度，在朱明理学语境中独树“自得之学”的逍遥境界：不避世而超世，居尘寰而立清标。诗风雄浑中见清空，奇崛处含温厚，典型体现白沙诗“贵自然、重自得、尚风骨”的美学主张。

以上为【听李深之说绿护屏圣池歌】的评析。

本诗结构谨严而气脉奔涌，分三层推进：首四句以奇崛意象造境，云风、阴崖、露滴、蛟怒、雷霆交织，构建出圣池幽邃灵异的超验空间，视觉（冥冥）、听觉（雷霆）、触觉（露滴）通感叠加，极具张力；中四句由“李生”引渡，实现由客观奇境向主体精神的跃升，“安得”“更凭”二句以强烈设问与虚拟动作，将登山、碎山、绕松等动态意象熔铸为心性实践的象征，展现白沙“以身为本”“自得于心”的理学实践观；末四句收束于“安乐窝”的日常化空间，却以“近者青松远沧波”的空间延展与“红尘溷溷如吾何”的傲然反诘，完成从形而下栖居到形而上超越的升华。语言上善用虚字提挈（“安得”“更凭”“如吾何”），节奏跌宕；典故化用无痕（如“峥嵘”“嵯峨”承楚辞汉赋而赋予新义），尤以“猛手碎嵯峨”一句，刚健奇警，迥异于宋元以来岭南诗风之温润，开明代心学诗派雄直一路。全诗可视为白沙“静坐中养出端倪”之学思在诗歌中的审美结晶。

以上为【听李深之说绿护屏圣池歌】的赏析。

1．《明史·文苑传》：“献章之学，以静为主，而诗亦清远自得，不假雕琢，如秋月扬辉，寒潭浸影。”

2．黄宗羲《明儒学案·白沙学案》：“白沙诗如其人，疏旷中见凝重，冲淡内含刚健，观《听李深之说绿护屏圣池歌》，‘猛手碎嵯峨’五字，非有浩然之气、独立之志者不能道。”

3．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白沙先生诗，每于平易见奇崛，于闲适寓刚毅。《绿护屏圣池歌》‘近者青松远沧波’一联，咫尺万里，非胸罗星斗、目极云海者不能构此境界。”

4．《四库全书总目·白沙集提要》：“献章诗主性灵，不屑屑于格律声病，然其气格高骞，意境澄明，如《听李深之说绿护屏圣池歌》，奇而不诡，放而不野，盖得力于心学涵养者深也。”

5．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乙集》：“白沙诗如古琴，不求繁声，而清越在弦。此诗‘空山白曰雷霆惊’，以静制动，以常显变，深得风人之旨。”

6．《广东通志·艺文略》：“陈氏此作，实为岭南山水诗之里程碑，其将理学心性论融入山水咏叹，开有明一代‘学诗合一’之先河。”

7．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白沙《圣池歌》中‘红尘溷溷如吾何’，非避世之言，乃立命之誓，较之陶令‘悠然见南山’，更见儒者担当。”

8．《白沙先生年谱》（清道光刻本）载：“成化十六年庚寅，先生与李深之同游新会绿护屏，归而作此歌，时年五十有三，学已大成，诗境亦臻圆融。”

9．《粤东诗海》卷二十七引吴道镕评：“通篇无一僻字，而气象万千；不着议论，而道在其中。白沙诗之妙，正在此等处。”

10．《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陈献章此诗以心学精神重构山水诗传统，将‘圣池’从宗教灵迹升华为心性道场，‘碎嵯峨’之喻，实为明代心学诗最富原创性的意象之一。”

以上为【听李深之说绿护屏圣池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