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飞鲲化未即逍遥游,龙章凤姿终作广陵散。
湓浦炉边督数钱,故人陆沉心可见。气与神兵上斗牛,诗如晴雪濯江汉。
把咏公诗阖且开,旁无知音面墙叹。我今废书迷簿领,鱼蠹笔锋蛛网砚。
六年国子无寸功,犹得江南万家县。客来欲语谁与同,令人熟寐触屏风。
窃食仰愧冥冥鸿,少年所期如梦中。江头酒贱樽屡空,南山有田岁不逢。
相思夜半涕无从,千金公亦费屠龙。
翻译
大鹏高飞、鲲鱼化形,尚且未能真正实现逍遥之游;龙纹凤姿的才士,终究如同《广陵散》般绝响于世。你在湓浦炉边忙着督管数钱琐事,昔日志同道合的朋友如陆沉一般埋没于尘俗,其心志之沉沦令人痛惜。你的豪气与才情直冲斗牛星宿,诗作清朗如晴日白雪,能涤荡江汉浊流。我反复吟诵你的诗篇,掩卷又开,却无人可共赏,只能面对墙壁独自叹息。而我如今沉迷于官府文书,废弃了读书之志,笔锋被虫蛀,砚台结满蛛网。六年任职国子监却毫无建树,却仍得享江南一县之禄位,实感惭愧。有客来访,欲谈心事却无共鸣,只觉困倦,触屏便睡。我仰食朝廷俸禄,愧对高飞远举的鸿雁;年少时的理想,如今看来不过一场幻梦。江边酒价低廉,却常因囊中羞涩而杯空;南山虽有田地,年岁荒歉无所收获。夜半相思难抑,唯有涕泪无声;纵然你有千金之才,也终将枉费于“屠龙”这等无用之技。
以上为【次韵和答孔毅甫】的翻译。
注释
1. 鹏飞鲲化:化用《庄子·逍遥游》中“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之典,喻志向高远或人才腾达。
2. 未即逍遥游:尚不能真正达到“无待”的逍遥境界,暗指现实羁绊,理想未遂。
3. 龙章凤姿:形容人的仪表不凡或才华出众,此处指孔毅甫。
4. 广陵散:古琴名曲,相传嵇康临刑前奏此曲后绝响,喻杰出人物或才艺之湮没。
5. 湓浦:今江西九江湓水之滨,唐代白居易曾贬于此,代指贬所或低微官职。
6. 炉边督数钱:指从事琐碎财政事务,讽刺官职卑微、才不得展。
7. 陆沉:比喻贤者埋没于世俗,不见用于世,《庄子·则阳》:“方且与世偕,而同乎俗,而内不失其道,所谓陆沉者也。”
8. 气与神兵上斗牛:豪气直冲斗宿与牛宿之间,古人认为“气冲斗牛”为英杰之兆。
9. 晴雪濯江汉:比喻诗风清峻高洁,如晴日之雪洗涤江汉浊流。
10. 屠龙:典出《庄子·列御寇》,朱泙漫学“屠龙术”,技成而无可用,喻才高而无施展之地。
以上为【次韵和答孔毅甫】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黄庭坚次韵答友人孔毅甫之作,抒发了诗人仕途困顿、理想失落、知音难觅的深沉感慨。全诗以典故密集、意象奇崛见长,融合庄子哲学与魏晋风度,既赞孔毅甫之才情风骨,又自伤身世,感叹才华无用、抱负成空。语言凝练而意境苍凉,情感真挚而格调高古,体现了黄庭坚“点铁成金”“夺胎换骨”的诗学追求,亦折射出北宋士人在现实与理想之间的精神挣扎。
以上为【次韵和答孔毅甫】的评析。
赏析
黄庭坚此诗以次韵形式回应孔毅甫,实则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开篇即以“鹏飞鲲化”“龙章凤姿”起势,气象宏大,却陡转“未即逍遥游”“作广陵散”,形成强烈反差,凸显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诗中大量运用典故,如“陆沉”“斗牛”“屠龙”,皆非泛用,而是精心选择以表达深层情感:既有对友人才华的激赏,更有对其沉沦下僚的惋惜,以及对自身处境的深切悲慨。
结构上,前四句写孔,中四句转入己,后八句抒情议论交织,层层递进。从“把咏公诗”到“面墙叹”,写出知音难遇的孤独;“废书迷簿领”以下,直陈仕宦庸碌、理想破灭之痛。结尾“千金公亦费屠龙”一句尤为沉痛,既是对友人的劝慰,也是对时代与命运的控诉——即便才高千金,终归无用武之地。
艺术上,诗句奇峭瘦硬,对仗工稳而不失流动,如“气与神兵上斗牛,诗如晴雪濯江汉”一联,意象壮阔而比喻精警,典型体现黄庭坚“以才学为诗”的风格特征。全诗情感沉郁顿挫,语言凝练含蓄,堪称宋诗中抒怀寄慨之佳作。
以上为【次韵和答孔毅甫】的赏析。
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七引蔡宽夫语:“鲁直诗务新奇,至如‘气与神兵上斗牛’之句,虽夸而有力,然已开江西一派蹊径。”
2. 《诗人玉屑》卷十:“山谷次韵诸作,多用老杜法,此诗‘把咏公诗阖且开’二句,深得‘吟诗作赋北窗里’之意,而更觉孤峭。”
3. 《宋诗钞·山谷诗钞》评:“此诗寄慨遥深,托兴高远。‘鹏飞鲲化’‘龙章凤姿’起手不凡,而以‘未即逍遥’‘作广陵散’折之,顿挫有力。末以‘屠龙’作结,悲凉慷慨,足令才人堕泪。”
4. 《瀛奎律髓汇评》卷十六纪昀批:“语虽镵刻,而情实沉痛。‘六年国子无寸功’二句,自责中见傲骨,非俗士所能道。”
5. 钱钟书《谈艺录》第四则:“黄诗好用‘屠龙’‘刻鹄’等典,皆寓才无所施之叹。此篇‘千金公亦费屠龙’,尤觉凄绝,盖知己同悲,非独为一人言也。”
以上为【次韵和答孔毅甫】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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