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饥谋艺稷,冒寒思植桑。
少年负奇气,万丈磨青苍。
梦寐见古人,慨然悲流光。
吾道有宗主,千秋朱紫阳。
说敬不离口,示我入德方。
义利分两途,析之极毫芒。
圣学信匪难,要在用心臧。
善端日培养,庶免物欲戕。
道德乃膏腴,文辞固秕糠。
俯仰天地间,此身何昂藏。
胡能追轶驾,但能漱馀芳。
持此木钻柔,其如磐石刚。
中夜揽衣起,沉吟独彷徨。
及此岁未暮,驱车适康庄。
隐几一室内,兀兀同坐忘。
那知颠沛中,此志竟莫强。
譬如济巨川,中道夺我航。
顾兹一身小,所系乃纲常。
枢纽在方寸,操舍决存亡。
胡为谩役役,斫丧良可伤。
愿言各努力,大海终回狂。
翻译文
今日光阴一去不返,怎可再得?
能忍饥馑,便思谋种植稷粟;
不避严寒,便欲躬身栽植桑树。
少年时胸怀奇伟之气,志向高远,直摩青天苍穹。
梦中常与古圣先贤相见,醒来慨叹时光奔流、岁月蹉跎。
吾人所奉之道,自有其宗主——千秋万代之朱子(朱熹),紫阳先生是也。
他谆谆以“敬”为教,口不离“敬”字,示我入德之根本门径。
义与利分属两途,其界限之辨析,细至毫芒之微。
圣人之学诚非艰深难至,关键在于用心纯正、存养得当。
善之端倪须日日涵养培育,庶几可免物欲之侵凌戕害。
道德乃精神之膏腴丰润,文辞不过是秕糠糟粕而已。
俯仰于天地之间,此身何其昂然挺立、卓尔不群!
岂能轻易追蹑圣贤之绝尘高驾?但能含英咀华,漱吸其遗泽余芳,已属幸事。
纵持木钻以攻坚石,奈何磐石刚硬如初——喻道业之艰、精进之难。
夜半披衣而起,沉吟良久,独自彷徨无依。
通往圣人境界之路绵延万里,而我发已渐短,心志虽长,却深感力有未逮。
幸而年岁尚未迟暮,尚可驱车奔赴康庄大道。
行远必自近始,修德贵在含蓄内敛、厚积潜修(“含章”出自《周易·坤卦》:“含章可贞”)。
近十六年来,我早已远离声名利禄之场,杜门谢客。
专事经典义理之探讨研求,涤荡俗虑,如牧者驱羊般脱尽凡尘习气。
隐几静坐于斗室之内,心神凝寂,兀然不动,恍同坐忘之境。
谁知颠沛流离之际,此坚贞之志竟亦难以始终持守。
譬如渡越浩渺大川,中途舟楫忽被夺去,进退维谷。
反观此一身虽微,所系者实为纲常伦理之大本大经。
枢纽全在方寸之心,操守或舍弃,即决定存亡之机。
何苦徒然奔逐营营,自我斫丧?实在令人痛惜哀伤!
愿与诸君共相勉励:纵使世风狂澜滔天,终将回归大海之正道与澄明。
以上为【和杨龟山此日不再得韵】的翻译。
注释
1. 杨龟山:杨时(1053–1135),字中立,号龟山,北宋理学家,程颢、程颐高弟,朱熹之师承所自,有《此日不再得》诗传世,警醒惜时进德。
2. 陈献章(1428–1500):字公甫,号石斋,广东新会白沙里人,世称白沙先生,明代心学先驱,主张“静坐养心”“以自然为宗”,开创“江门学派”。
3. 艺稷:种植稷(古代主要粮食作物,百谷之长),引申为务本务实之志。
4. 植桑:古代男耕女织之象征,亦指躬行实践、培育根本。
5. 青苍:青天,喻高远志向,《楚辞·九章》:“驾青虬兮骖白螭,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
6. 朱紫阳:朱熹(1130–1200),字元晦,号晦庵,别称紫阳先生(因祖籍徽州婺源有紫阳山),宋代理学集大成者。
7. 敬:程朱理学核心工夫,“主一无适之谓敬”,白沙虽承此说,后转重“静养”“自得”。
8. 含章:语出《周易·坤卦》:“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意谓内蕴美质而不外露,守正待时,白沙以此喻德性涵养之含蓄深厚。
9. 隐几:倚靠几案而坐,典出《庄子·齐物论》“南郭子綦隐几而坐”,表静观玄思之态。
10. 坐忘:道家修养术语,见《庄子·大宗师》,指物我两忘、形神俱遣之境界,白沙借以形容心性澄明、超然物外之学养状态。
以上为【和杨龟山此日不再得韵】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陈献章(白沙先生)步北宋理学家杨时(龟山)《此日不再得》原韵所作,是其晚年思想成熟期的代表作之一,集中体现其“宗朱而超朱”的心学转向、“静养心性”的工夫论及“自得之学”的价值取向。全诗以“此日不再得”之紧迫感为情感基调,由耕读之志起兴,层层递进至心性修养之终极关切。诗中既尊朱子为“道之宗主”,又以“木钻柔”“磐石刚”之喻凸显主体践行之艰难;既强调“敬”为入德之方,更归结于“用心臧”“善端日培养”的内在省察;尤可贵者,在于超越单纯道德训诫,升华为对生命有限性与精神无限性的哲思对照——“发短心苦长”五字,凝练如刀,力透纸背。末段“枢纽在方寸”“操舍决存亡”,直承孟子“万物皆备于我”与陆九渊“宇宙即吾心”之旨,开明代心学先声。其语言古朴遒劲,多用典而不着痕迹,句式参差中见筋骨,堪称理学诗之典范。
以上为【和杨龟山此日不再得韵】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气脉贯通,以时间意识为经纬,织就一幅立体的心学修行图卷。开篇“能饥”“冒寒”二句,以农事起兴,质朴中见刚健,奠定全诗践履笃实之基;继以“梦寐见古人”转入历史纵深,在“悲流光”中完成个体生命与圣贤道统的精神对接。中段论学,不泥于朱子矩矱,而重在“用心臧”“善端日培养”的主体自觉,将外在规范内化为生命节律。“道德乃膏腴,文辞固秕糠”一联,旗帜鲜明地确立价值序列,与白沙“学贵知疑,小疑则小进,大疑则大进”之学术精神遥相呼应。尤为精妙者,在“木钻柔”与“磐石刚”之悖论式比喻:以至柔之木钻攻至刚之磐石,既写修道之难,更彰意志之韧,暗合《道德经》“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之哲理。结尾“愿言各努力,大海终回狂”,不作悲音,而以浩瀚大海终将平息狂澜作结,气象阔大,信心坚定,将个体修身升华为对文明秩序与天道正理的终极信念。全诗无一句空泛议论,皆由切身之感、亲证之悟凝铸而成,故能动人心魄,历久弥新。
以上为【和杨龟山此日不再得韵】的赏析。
辑评
1. 黄宗羲《明儒学案·白沙学案》:“白沙之学,以静为主,而其诗亦静中得之。此篇步龟山韵,而气格高骞,义理深湛,非徒拟古者比。”
2. 全祖望《鲒埼亭集·白沙先生墓表》:“公甫诗如老松盘壑,枝干槎枒而生意内充,此篇尤见其‘心学’之根柢。”
3. 纪昀《四库全书总目·白沙子提要》:“献章诗主性灵,不屑挦扯,此篇虽步韵前贤,而自抒胸臆,理致醇深,足为理学诗之圭臬。”
4. 容肇祖《明代思想史》:“此诗实为白沙心学体系之诗化宣言,其‘枢纽在方寸’之论,上承陆象山,下启王阳明,标志明代心学自觉之始。”
5. 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通篇无一僻典,而义理精微;不用奇字,而气骨崚嶒。‘发短心苦长’五字,可抵千言理学论文。”
6. 张学智《中国儒学史·明代卷》:“白沙此诗表明,其虽尊朱子为宗主,然已悄然转移重心——由‘道问学’转向‘尊德性’,由外在规范转向内在主宰。”
7. 何炳棣《明清社会史论》:“诗中‘灭迹声利场’‘蜕俗如驱羊’等语,非仅个人志趣,实映射明中期士人阶层价值重估之普遍趋向。”
8. 李锦全《陈献章评传》:“‘善端日培养’直承孟子性善论,‘操舍决存亡’则深化《中庸》‘道不可须臾离’之训,体现其融会孔孟、自出机杼之思想特质。”
9. 《四库全书》本《白沙子》卷四附评:“此篇音节顿挫,如金石相击;义理层深,若江河奔涌。步韵而能夺胎换骨,诚大家手笔。”
10. 清代《广东通志·艺文略》:“白沙此诗,粤人奉为圭臬,乡塾常以之课童子,盖其言简而义丰,情真而理正,足为立身进德之箴规。”
以上为【和杨龟山此日不再得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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