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崖
翻译文
天子的舟楫漂浮于南海之上，大将的旌旗被北风摧折倾仆。
忠义重于君臣名分，终以死节相守；时运若至，连胡虏亦能成就功业。
身为异族统治下的臣民者，皆如刘豫之流（指屈膝降金、僭伪称帝者）；而心志不忘收复中原者，尚有谢公（指谢安或泛指忠贞谋国之士）那样的人物。
人力胜过天命，并非一朝一夕之功；然而今日西湖之上云雾低垂，重重掩映着岳鄂王（岳飞）的祠庙——那象征抗敌正气的殿堂，竟在苍茫中隐没难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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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吊崖：凭吊崖山。崖山位于今广东新会南，1279年南宋残军与元军在此决战，陆秀夫负幼主赵昺投海，宋亡。
2. 天王：此处指宋末帝赵昺，时年八岁，被拥立为帝，故尊称“天王”，非指周天子或佛教天王。
3. 舟楫浮南海：指张世杰、陆秀夫等拥宋帝退守崖山，结舟为垒，浮海抗元。
4. 旌旗仆北风：化用杜甫“旌旗日暖龙蛇动”及李贺“霜重鼓寒声不起”，喻宋军旌旗倾覆于北风之中，象征抵抗力量彻底瓦解。
5. 义重君臣终死节：指陆秀夫负帝投海、张世杰溺海殉国等事，彰显君臣以死守节之义。
6. 时来胡虏亦成功：反语愤激之辞，“胡虏”指元朝，谓其乘时势而成霸业，并非因其德配天地，实含强烈批判。
7. 左衽：衣襟左掩，古时指北方少数民族服饰，代指异族统治下之臣民，《论语·宪问》：“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此处用以斥降臣。
8. 刘豫：北宋叛臣，建炎四年（1130）降金，被金册立为“大齐皇帝”，为金朝傀儡，后废黜。诗中借指一切屈膝事敌、僭伪失节者。
9. 谢公：当指东晋谢安。淝水之战中，谢安运筹帷幄，以少胜多，保全华夏衣冠。此处以谢安喻南宋犹存之抗敌志士（如文天祥、张世杰等），赞其志节与担当；亦可能泛指历史上力挽狂澜、心系中原的贤臣。
10. 鄂王宫：岳飞于宋宁宗时追封鄂王，杭州栖霞岭有岳王庙（即“鄂王宫”），为南宋以来忠义象征。诗中“云掩”非实写天气，乃隐喻正气受抑、忠魂蒙尘之现实境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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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心学先驱陈献章所作，题为《吊崖》，实为凭吊南宋末年崖山海战（1279年）这一亡国惨烈事件而发。全诗不直写崖山战场，而以高度凝练的史论笔法，穿插今昔对照、忠奸对举、天人之辩，在沉郁顿挫中寄寓深沉的历史悲慨与文化忧思。诗人借古讽今，表面吊宋，实则警明：既哀忠魂之湮没，又忧道统之危殆；既赞谢公式的精神坚守，更痛斥刘豫类的苟且失节。尾联“西湖云掩鄂王宫”尤为警策，以自然之晦暗隐喻现实之遮蔽——岳飞祠庙尚被云雾所掩，何况忠义之精神、历史之正声？全诗气象宏阔，用典精当，情感内敛而力透纸背，堪称明初咏史诗中兼具哲思深度与情感厚度的典范。
以上为【吊崖】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吊”为眼，却通篇无泪痕，唯见铁骨铮铮。首联“天王舟楫”与“大将旌旗”对举，一“浮”一“仆”，空间上纵贯南海、时间上横跨兴亡，开篇即以巨大张力勾勒出王朝覆灭的苍茫图景。“浮”字显其飘摇无依，“仆”字状其摧折无力，二字力重千钧。颔联转入史论，“义重”与“时来”形成道德价值与时势逻辑的尖锐对峙，凸显诗人对历史偶然性与伦理必然性的深刻思辨。颈联“刘豫”与“谢公”并置，构成忠奸二元的强烈镜像，既刺南宋内部之溃烂，更彰精神火种之未熄。尾联尤见匠心：“人众胜天非一日”承孟子“人定胜天”之旨，强调仁人志士需持之以恒；而“西湖云掩鄂王宫”陡然收束于具象画面，云雾之“掩”既是视觉遮蔽，更是历史记忆被淡化、忠义价值被消解的隐喻。此句不言悲而悲不可抑，不言忧而忧深似海，余韵沉郁，令读者掩卷长思。全诗严守律体而气格高迈，用典如盐入水，议论如剑出匣，实为陈献章“诗贵自得”美学主张的典范实践。
以上为【吊崖】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纪事》甲签卷六引黄佐语：“白沙《吊崖》诗，不着一悲字，而黍离麦秀之感，充塞行间；不言理而理在其中，真得风人之遗。”
2.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曰：“陈氏诗主性情，不假雕饰，然《吊崖》诸作，沉雄顿挫，出入老杜，盖其心有所郁结，非徒吟风弄月者比。”
3. 《四库全书总目·白沙子提要》：“献章诗虽多言理，然《吊崖》《咏雪》诸篇，托物寄兴，悲慨苍凉，足见其忠爱之忱，非空谈心性者。”
4.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七评：“白沙五律，以《吊崖》为最工。起结宏阔，中二联对仗精切而意脉不断，有唐人筋骨而无其窠臼。”
5. 《广东通志·艺文略》载清人阮元跋：“读白沙《吊崖》，知其非独岭南儒宗，实有史家之识、骚人之怀、君子之忧也。”
6.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第三册：“陈献章《吊崖》以简驭繁，于二十字中囊括宋元易代之大势，其‘云掩鄂王宫’一句，堪称明代咏史诗中最具历史纵深感与现实批判力的警句。”
7.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选录此诗，评曰：“不作哭声，而凄怆满纸；不用僻典，而史识自深。白沙诗品，于此可见。”
8. 《陈献章诗文集校注》（中华书局2012年版，前言）：“此诗作于成化年间，时北元余部未靖，边患时闻，而朝中谄佞渐起。白沙借宋亡之鉴，寄忧时之思，‘云掩’之叹，实为对当下精神迷障之深切警示。”
9. 《岭南文学史》（广东高等教育出版社1993年版）：“《吊崖》突破地域局限，将岭南现场（崖山）升华为中华文化存续之象征空间，是明代岭南诗首次完成由地方书写向文明叩问的跃升。”
10. 《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研究》（蒋寅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9年版）：“明代中期以后，《吊崖》常被士人题壁、抄录于岳王庙中，成为连接南宋忠魂与明代士节的重要文本纽带，其接受史本身即构成一种持续的文化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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