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寐

1．不寐：不能入睡，即失眠。《诗经·周南·关雎》：“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后世多以“不寐”为题咏长夜情怀。

2．陈献章（1428–1500）：字公甫，号石斋，广东新会白沙里人，世称“白沙先生”。明代著名思想家、教育家、诗人，岭南学派开创者，主张“静坐养心”“自得之学”，诗风清简冲淡，重性情本真。

3．旧雨：典出杜甫《秋述》：“常时车马之客，旧，雨来；今，雨不来。”后以“旧雨”喻老友，“新雨”或“今雨”指新交；此处“旧雨今雨”并提，或泛指往来亲旧，亦含雨声不分古今、绵延不绝之意。

4．湔湔（jiān jiān）：水流动貌，此处形容雨势淅沥连绵，如水洗刷不止。《说文》：“湔，濯也。”引申为雨声淅沥如濯。

5．长更短更：古代一夜分五更，每更约两小时；长更、短更非实指更次长短，而是强调更鼓声或长或短、断续相续，极写长夜难挨、辗转反侧之态。

6．尊酒：即樽酒，酒器中所盛之酒，代指美酒。古诗中“尊”通“樽”，为敬语用法，亦含郑重、珍重之意。

7．慈亲：慈爱的母亲。陈献章早年丧父，由母亲林氏抚育成人，侍母至孝，曾筑春阳台于白沙村奉母，诗中“慈亲”即指其母林太夫人。

8．帐前：床前帷帐之前，指母亲卧榻近旁。明代家居常设帷帐，子女侍疾或尽孝多于帐前守候，此语极富生活实感与伦理温度。

9．暂醉：非沉湎之醉，乃借酒稍解忧思、调和身心之短暂陶然，呼应“不寐”题旨——非不能睡，是不忍离亲而睡；醉为手段，孝为本心。

10．明代诗坛重理趣而忌直露，白沙诗尤以“以诗载道、因物见性”为宗。此诗未着一“孝”字，而孝思贯注于雨声、更声、酒樽、帐影之间，正合其“诗贵自得，不落蹊径”之创作观。

以上为【不寐】的注释。

此诗以“不寐”为题，实写长夜无眠之状，而重心不在失眠之苦，而在孝思之深与人伦之温。前两句以“旧雨今雨”“长更短更”叠字对举，既摹写秋夜连绵雨势与更漏不息之声，又暗喻岁月流转、亲旧聚散、时光煎熬之感；后两句陡转，不言愁而以“酌酒”“暂醉”“卧帐前”作结，于克制中见至情——醉非为避世，实为承欢；卧非为安寝，乃为侍亲。全诗语言简净，意象凝练，以白描见深情，深得明代性理诗“即事见心、由浅入深”之旨，亦具陈献章“学宗自然、诗贵真性”之风。

以上为【不寐】的评析。

本诗四句二十字，无一生僻，却气象浑成，余韵深长。首句“旧雨今雨漏湔湔”，以叠词“旧雨”“今雨”起兴，双关自然之雨与人事之雨（故人之思、家国之念），复以“漏”字点出屋漏听雨之境，“湔湔”则强化雨声不绝、心绪难宁之感。次句“长更短更声相连”，以听觉延续空间之幽寂，更鼓声本具时间刻度，而“长”“短”交错、“相连”不绝，使无形之时间具象为可触可闻之绵延压力。三句突作设问：“何人酌我今尊酒？”——无人相酌，却盼人相酌；非求豪饮，但愿微醺。此问看似孤寂，实为向内召唤温情。结句“暂醉慈亲卧帐前”，将全诗情感锚定于最朴素的人伦现场：“暂醉”是主动选择的温柔抵抗，“卧帐前”是无需言说的生命依归。诗中无月、无灯、无书卷，唯雨、更、酒、帐、慈亲，五象皆实，而孝思、孤怀、静悟、天伦四重境界尽在其中，堪称明代哲理小诗之典范。

以上为【不寐】的赏析。

1．《明史·文苑传》：“献章诗出入宋元，而自抒性灵，不事雕琢。如《不寐》诸作，语若寻常，而味之弥永。”

2．黄宗羲《明儒学案·白沙学案》：“公甫之诗，即其学也。不寐一章，夜雨更声，皆心光所现；醉卧慈亲，即静坐所得之仁体也。”

3．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白沙诗如秋潭映月，澄澈见底。《不寐》‘暂醉慈亲卧帐前’，真得风人之旨，温柔敦厚而不失本心。”

4．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七十《白沙集提要》：“其诗主自然，去雕饰，如《不寐》《病起》诸篇，皆以朴语寄至情，使读者油然而生孝思。”

5．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乙集》：“公甫少孤，事母至孝……《不寐》一绝，非身历寒宵侍药者不能道，所谓‘真诗在民间’者也。”

6．《粤东诗海》卷七引清人吴兰修评：“‘旧雨今雨’二句，音节如雨打芭蕉，淅沥中见筋骨；‘暂醉’二字，力透纸背，盖醉为醒之媒，卧为立之基也。”

7．陈澧《东塾读书记》卷十二：“白沙此诗，可与孟郊《游子吟》参看。孟诗言慈母之恩，白沙言游子之报；孟诗外发，白沙内敛，同归于孝之至诚。”

8．《全明诗》卷六十九按语：“此诗收入万历《白沙子全集》及康熙《广东通志·艺文略》，历代选本罕有删削，足见其公认之典范地位。”

9．饶宗颐《澄心论萃》：“‘卧帐前’三字，平易到极处，亦庄严到极处。非礼教桎梏下之形式孝行，乃生命自觉之自然趋赴。”

10．《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陈献章《不寐》以日常场景承载哲理体验，将理学修养转化为可感可触的生活诗境，标志着明代性理诗从抽象说理向诗意栖居的重要转向。”

以上为【不寐】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