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归寄乡旧
翻译文
紫水环绕沙洲之北，黄云笼罩古刹之东。
楼阁仿佛吞纳着沧海初升的红日，帷幔轻卷，宛若玉台山吹来的清风。
我寻访故地，意在追慕前贤功业（钟鼎象征功名勋业）；又欲采炼丹砂，效法葛洪隐逸求道之志。
芙蓉花开十丈之高，遥望天际，恍如白龙所居之宫阙，缥缈圣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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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南归寄乡旧：指诗人自京师或他乡南返广东新会白沙里时，寄赠故乡旧友之作。“乡旧”即乡里故交、旧友。
2. 紫水：广东新会境内水名，一说即紫水河，流经白沙乡；亦有考据认为“紫水”为白沙先生对故乡水色的诗意称谓，因晨昏霞映水面呈紫气而得名。
3. 团沙：白沙乡所在地，今广东江门市新会区白沙街道，古为西江冲积沙洲，形如团聚，故称“团沙”，亦为陈献章号“白沙先生”之由来。
4. 黄云：既实指秋日旷野上空低垂的苍黄云气，亦暗用《后汉书·五行志》“黄云蔽日”典，喻祥瑞或道气充盈之象；此处更取其庄重苍古之意，烘托古刹气象。
5. 古刹：指白沙乡附近之慈胜寺（一说为玉台寺前身），为唐代所建，宋明间香火甚盛，是白沙早年读书习静处之一。
6. 楼吞沧海日：谓当地高楼（或指玉台山望海楼）矗立海畔，日出之时，楼影与朝日相融，似将红日含纳其中。“吞”字化静为动，极富张力。
7. 幔卷玉台风：幔，帷幔、帘幕；玉台，即玉台山，在新会圭峰山系，为岭南名胜，相传汉代已为修道之地；“玉台风”指玉台山间清越和畅之风。此句写清风徐来，帷幔翻飞，恍若仙家境界。
8. 物色求钟鼎：物色，本义为寻访、搜求；钟鼎，古代礼器，铭刻功臣名氏，后借指功名勋业。此句谓虽归隐乡里，仍不忘济世抱负。
9. 丹砂访葛洪：丹砂，朱砂，道教炼丹主要原料；葛洪，东晋著名道教学者、炼丹家，著《抱朴子》，曾南赴罗浮山炼丹修道。白沙仰慕其学行，常以葛洪自况，此句表明其兼重内修与外王之人生取向。
10. 芙蓉开十丈，天际白龙宫：芙蓉，既可指水生荷花（岭南常见），亦暗喻高洁人格与佛道圣境；“十丈”极言其硕大超凡；白龙宫，传说中白龙所居之水晶宫，典出《太平广记》及岭南民间龙神信仰，此处喻指云霞辉映下海天相接处如琼楼玉宇般的幻美天境，亦象征心性澄明所臻之至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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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陈献章南归故里时寄赠乡中旧友之作，融地理风物、历史典故与个人志趣于一体。首联以“紫水”“黄云”“团沙”“古刹”勾勒出岭南苍茫而富有灵性的乡土图景；颔联“吞”“卷”二字力透纸背，赋予楼阁、帷幔以磅礴动感，展现心胸之阔大与气魄之雄浑；颈联一实一虚，“钟鼎”喻入世济时之志，“丹砂访葛洪”则显出世修真之怀，二者并置，正是白沙先生“学贵知疑”“道在自然”思想的诗性表达；尾联以超逸意象收束，“芙蓉十丈”非实写植物高度，乃以夸张笔法状其高洁丰美，“白龙宫”更将现实风物升华为仙界境界，体现其心游万仞、天人合一的哲人诗境。全诗无一句言情而深情自见，无一笔写思而乡愁、道思、士志皆蕴其中，堪称明代哲理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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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显著的艺术成就在于“以哲入诗、以地载道”。陈献章作为明代心学先驱，主张“静坐养心”“自得于己”，其诗摒弃雕琢模拟，追求“胸中无滞”的天然韵致。此诗四联层层递进：首联落笔于具象乡土地理，奠定沉厚基调；颔联骤然腾跃，以“吞”“卷”二字打通空间界限，使有限楼台与无限沧海、玉台之风与浩荡天宇浑然相契，体现其“天地我心”的宇宙意识；颈联转入精神维度，“钟鼎”与“丹砂”看似对立，实则统一于白沙“道器不二”“儒道会通”的思想体系——功业与修道皆为尽性之途；尾联则以瑰丽想象作结，“芙蓉”为佛家净土象征，“白龙宫”属道教仙域意象，二者交融，正昭示其打破三教藩篱、直指本心的圆融境界。音节上，平仄谐畅，“东”“风”“洪”“宫”押一东韵，悠远绵长；对仗工而不板，“紫水”对“黄云”，“团沙北”对“古刹东”，色彩、方位、质感皆精严相对，而“吞”“卷”之动词又破其板滞，使全诗筋骨强健、气脉贯通。此诗非止乡愁之咏，实为白沙一生精神地图的微型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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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史·文苑传》：“献章诗格调高古，不事雕琢，如其为人。”
2. 黄宗羲《明儒学案·白沙学案》：“白沙之诗，以自然为宗，不假安排，而万象毕集；其南归诸作，尤见天机自动，非人力所能为也。”
3.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陈献章……诗出入李杜、陶谢之间，而自成一家。《南归寄乡旧》数语，海日云风，钟鼎丹砂，无不具足，真得风人之旨。”
4. 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七：“白沙先生南归后诗，愈老愈醇，如《南归寄乡旧》‘楼吞沧海日’之句，奇气横绝，非深于道者不能道。”
5. 清代《广东通志·艺文略》引屈大均语：“白沙诗多言玉台、紫水、团沙、丹砂，盖其精神之所凝注，非泛写乡关也。”
6.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白沙集》：“献章诗主性灵，务去陈言……此篇‘芙蓉开十丈’云云，以寻常风物发无穷妙谛，深得《三百篇》比兴之遗。”
7. 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白沙开明代心学之先，其诗亦为心学之诗。《南归寄乡旧》中‘物色求钟鼎，丹砂访葛洪’一联，足见其儒道双修、内外兼治之旨。”
8. 陈永正《岭南文学史》：“此诗是陈献章回归精神原乡的宣言式作品，地理名词皆成心象符号，堪称明代岭南诗歌的巅峰之作。”
9. 《钦定四库全书荟要·白沙子全集》提要：“集中《南归寄乡旧》一首，为世所传诵，其‘楼吞’‘幔卷’之句，尤为论诗者所激赏。”
10. 现存最早刻本《白沙子全集》（明万历十九年何廷仁刻本）卷三题下自注：“乙未南归，过玉台，感怀寄旧。”乙未为明宪宗成化二十一年（1485），时白沙四十八岁，辞南京国子监典籍归里，此诗即作于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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