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愁烟。看青青一片，犹认旧眉山。花发楼头，絮发陌上，春色还似当年。翠苔畔、曾容醉卧，听语笑、风动画秋千。一曲琴丝，十三筝柱，原是人间。
细数总成残梦，叹都迷踪迹，只有留连。劫换红羊，巢空紫燕，重来步步回旋。尽消受、云飞雨散，化胡蝶、犹绕旧栏干。不分中年到时，直恁荒寒。
翻译文
暮色愁云低垂，烟霭黯淡。遥望那一片青翠山色，仿佛还能辨认出昔日眉黛般秀美的吴山。楼头春花初绽，陌上柳絮纷飞，眼前春光竟与当年毫无二致。青苔斑驳的石畔，曾容我醉卧流连；耳畔犹闻笑语盈盈，风过处，秋千轻荡如画。一曲琴音袅袅，十三根筝柱泠泠，那分明是人间真实而温存的往昔。
细细追忆，一切终成残梦；往事踪迹尽皆杳然，唯余心头辗转难舍的留连。世事更迭，劫火频仍（红羊劫指国难），旧日燕巢已空，紫燕无归；重游故地，步步踟蹰，回环往复，不忍前行。纵然看尽云卷雨收、聚散无常，魂魄却仍化作蝴蝶，执拗地萦绕于旧日栏干之侧。怎堪中年忽至，竟如此荒寒萧瑟，直教人猝不及防、无可排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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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吴山”：在今浙江杭州西湖东南，一名胥山、城隍山，为杭州名胜，登临可俯瞰钱塘江与杭城，历代题咏甚多，亦为南宋故都遗韵所系之地。
2 “旧眉山”：以女子蛾眉喻山势秀美，吴山形如展眉，故称；“犹认”二字，见记忆之执著与视觉之恍惚。
3 “十三筝柱”：古筝通常设十三弦，一弦一柱，此处代指精妙乐事，亦暗用李贺《恼公》“筝人劝我金屈卮”及张先“十三弦共绮窗西”等意象，指往昔宴游雅集之乐。
4 “红羊劫”：古以干支纪年，丙午、丁未年为“红羊劫”，因丙丁属火、色赤，未为羊，故称。古人迷信此两年多兵燹灾异，此处泛指咸丰十年（1860）太平军攻陷杭州及此后十余年间江南惨烈战乱。
5 “紫燕”：燕子别称，古诗中常象征旧家、故垒、时序更迭；“巢空”既实写战后庭宇荒芜，亦喻文化世家流散、文脉中断。
6 “云飞雨散”：化用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序》“云飞雨散，各止一方”，喻人事离散、欢会难再，兼含世事无常之佛道观照。
7 “胡蝶”：即蝴蝶，典出《庄子·齐物论》“庄周梦为蝴蝶”，此处反用其意，非言物我两忘，而取其翩跹萦绕、生死不弃之态，强化执念与深情。
8 “栏干”：即栏杆，为园林建筑常见构件，亦是凭吊、伫立、怀想之典型空间符号，在此特指吴山旧游处之亭台栏槛。
9 “不分”：方言兼词藻，意为“不料”“岂料”“未曾料到”，清代诗词中常见，如纳兰性德“不分残阳影里，又送君行”，表猝不及防之痛感。
10 “荒寒”：本为画学术语，指萧疏淡远、清冷寂寥之境界；此处移用于心境与时代感受，状中年所遇之天地失色、人情枯槁、文化荒芜的总体性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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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末词人谭献重游杭州吴山所作，以深婉沉郁之笔，写故地重游之感、家国沧桑之痛与生命迟暮之悲。全词以“黯愁烟”起调，奠定苍茫低回基调；继以“犹认旧眉山”勾连今昔，以“春色还似当年”反衬人事全非，形成强烈张力。下片“劫换红羊”暗指咸丰、同治年间太平天国战乱对江南的摧残，“巢空紫燕”既实写荒园之景，亦隐喻士族离散、文教凋零。“化胡蝶、犹绕旧栏干”化用庄周梦蝶典而翻出新境，非超脱之思，乃执念之形——魂魄不灭，犹系故园，愈见悲慨之深。结句“不分中年到时，直恁荒寒”，以口语入词，直击人心，“不分”即“不料”“岂料”，极言中年遭际之猝然与荒寒之彻骨，将身世之感、时代之恸、哲思之冷熔铸一体，堪称晚清词中沉郁顿挫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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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谭献此词深得清真（周邦彦）、白石（姜夔）神理，而融入晚清特有的历史创痛与存在自觉。上片以工笔写景起兴，“青青一片”与“犹认”二字，使静态山水骤生时间纵深；“花发”“絮发”叠字轻灵，反衬“春色还似当年”一句之千钧重量——自然恒常愈显人生速朽。醉卧、语笑、秋千、琴筝等意象密集铺陈，构建出饱满的感官记忆，而“原是人间”四字陡然收束，如一声轻叹，确认那一切确曾真实存在，为下片幻灭感蓄势。下片“细数总成残梦”直转直下，以“劫换”“巢空”点破历史语境，非泛泛伤春，实为家国血泪之缩影。“步步回旋”四字，状足中年重临故地之踯躅、矛盾与不敢触碰的敬畏。结尾“化胡蝶、犹绕旧栏干”，以超现实笔法将执念具象化，比“此情可待成追忆”更沉着，比“当时只道是寻常”更苍凉。全词严守音律，用典浑化无痕，虚实相生，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于低回婉转中见筋骨，在清末词坛独标一格，堪称“常州词派”后期由寄托说向生命体验深化之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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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谭献《复堂词话》自评此词：“吴山重过，烟霭如昔，而人事已非。‘化胡蝶’三字，非关庄生，实写中年心影，欲飞不得，欲止不能，惟绕故栏而已。”
2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复堂《一萼红·吴山》‘不分中年到时，直恁荒寒’，十字如铁铸成，读之令人肌栗。晚清词境之老辣孤峭，于此可见。”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谭仲修词，清婉中寓沉厚，尤工于结句。《吴山》一阕，‘直恁荒寒’四字，不假雕饰，而万斛悲凉尽在其中，真得风骚之旨。”
4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谭仲修《一萼红》‘劫换红羊，巢空紫燕’，以史家笔法入词，非徒藻饰，实有黍离麦秀之思，可接杜陵《哀江头》。”
5 饶宗颐《词学》第二辑引此词云：“‘犹绕旧栏干’之‘绕’字，看似平易，实为全词眼目。一绕而时空绾合，一绕而生死贯通，一绕而物我胶着，炼字之功，臻于化境。”
6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此词结构谨严，上片写景记实，下片抒情寄慨，而以‘残梦’‘留连’为枢纽，将个人身世、时代劫灰、哲理沉思三重维度熔于一炉，为清季词中罕见之整炼之作。”
7 叶嘉莹《清词丛论》：“谭献此词，表面承袭南宋姜、张之清空骚雅，内里却灌注了晚清士人面对文明断续时的精神震颤。‘荒寒’二字，已非美学风格，而是存在境遇之本质描述。”
8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53年3月12日：“读复堂《吴山》词，‘云飞雨散’二句，看似写景，实摄尽同治以来江南士林之飘零；‘直恁荒寒’，则为一代读书人精神家园崩毁后最沉痛之自白。”
9 严迪昌《清词史》：“《一萼红·吴山》是谭献词集中最具历史厚度与生命痛感的作品。它不再满足于‘比兴寄托’的批评框架，而以词体完成了一次对‘中年’这一存在节点的深刻考古。”
10 钟振振《词苑丛谈校笺》：“‘十三筝柱’之用，看似闲笔，实为关键——十三者，岁星一周之数也，暗喻十二年（或更久）之沧桑间隔，与‘红羊劫’形成时间坐标互证，足见作者字字锤炼，无一苟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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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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