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异域有奇卉,托兹园池旁,
夜来孤月明,吐蕊白如霜。
香气生寒水,素影含虚光,
如何一夕凋,殂谢亦可伤。
岂伊冰玉质,无意狎群芳,
遂尔离尘垢,冥然返大苍。
【其二】
达人解其会,葆此恒安息。
翻译文
【其一】
异域生长着一种奇异的花卉,栽植于这园池之旁;
入夜时分,孤月清辉洒落,它悄然绽放,花蕊皎洁如霜。
清冷的香气自寒水间浮起,素淡的花影映着虚空的微光;
怎料只过一夜便即凋零,倏忽逝去,令人深感悲怆。
岂是因为它本具冰玉般高洁的质地,无意与世俗群芳争艳相狎?
于是毅然超脱尘世污浊,寂然归返浩渺无垠的苍天。
【其二】
浩渺苍天岂可穷尽?天道幽深,邈远而不可测极;
盛衰荣枯本为恒常之理,而万物幻化之机,终究难以预知。
纵使千年尚不足修成正果,转瞬之间,死期已迫在眉睫。
通达之人洞明此理之会通,故能持守本心,安住恒常之寂静。
且以浊酒自适陶然,姑且以此安然度过今夕。
以上为【优昙花诗二首】的翻译。
注释
1 优昙花:即优昙钵罗花(梵语Udumbara),佛经所载瑞应之花,三千年一开,花开即现转轮圣王或佛出世,旋即凋谢,喻稀有、短暂、圣洁。《法华经》《涅槃经》等多有记载,汉地常附会为昙花,实则佛典中属想象性圣物,非植物学昙花(Epiphyllum oxypetalum)。
2 托兹园池旁:“托”谓依托、寄生,“兹”即此,指诗人所居或观花之处,暗含暂寄尘寰之意。
3 冥然:幽深寂静貌,见《庄子·大宗师》“冥然无觉”,此处指无声无迹、自然契入大道之态。
4 大苍:即苍天、太虚、宇宙本体,较“苍天”更具哲学意味,呼应道家“大”“玄”“无”的本体概念,亦涵摄佛家“真如”“法界”。
5 天道邈无极:“天道”兼摄自然律则与终极义理,“邈无极”出《楚辞·九章·悲回风》“邈蔓蔓之不可量兮”,强调其超越时空的无限性。
6 衰荣理则常:化用《周易·系辞下》“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及佛家“诸行无常”之理,谓盛衰本为宇宙恒定法则。
7 千载未足修:典出佛经“优昙钵罗花三千年一现”,喻修行证道之难;“千载”为约数,极言其久。
8 转瞬距为逼:“距”通“遽”,突然、急速之意;“逼”谓迫近,强调生死无常之迫促,与“千载”形成强烈张力。
9 达人:通达事理、洞明大道之人,语出《吕氏春秋·审分览》“达士者,达乎死生之分”,此处兼取儒之“君子”、道之“真人”、佛之“觉者”三重意涵。
10 浊醪:浊酒,谦称自酿薄酒,典出陶渊明《五柳先生传》“性嗜酒……造饮辄尽,期在必醉”,象征简朴自足、不假外求的生命态度。
以上为【优昙花诗二首】的注释。
评析
《优昙花诗》为饶宗颐所作。既描绘了昙花的形神姿色,又赞美了她的品质情操,由此我们可以看到少年饶宗颐的成熟思想和诗歌艺术特色。饶诗借“昙花”引起象外之义,感情沉郁,而寄托遥深,达到“情韵绝胜”境界,产生十分动人的艺术魅力。
饶宗颐先生此组《优昙花诗二首》以佛教圣典中“优昙钵罗花”(Udumbara)为吟咏对象,借其三千年一现、一现即谢的稀有性与短暂性,寄寓对生命本质、时间哲思与终极超越的深刻体悟。第一首重在状物写神,以清寒意象群构建出超逸绝尘的审美空间,突出优昙之“孤”“白”“速谢”与“返苍”,完成从形质到精神的升华;第二首转入哲理思辨,由花之幻灭推及天道之无穷、荣枯之恒律、修证之艰危,终以“达人解会”“葆此恒安息”作结,体现儒释道圆融的智慧境界——非消极避世,而在彻悟中安顿性命。全诗语言凝练古雅,用典不着痕迹,音节清越,气韵沉静,堪称现代旧体诗中哲理诗之典范。
以上为【优昙花诗二首】的评析。
赏析
此二首诗以优昙花为枢轴,构建起一个由物象—心象—道境逐层升腾的诗意结构。首章起笔“异域”二字即定调超验,非写实之花,乃心光所映之法界瑞相。“夜来孤月明,吐蕊白如霜”一句,月、蕊、霜三者同构清寒澄澈之境,视觉(白)、触觉(寒)、嗅觉(香)、光影(素影虚光)通感交融,赋予刹那芳华以永恒质感。尤以“如何一夕凋”之诘问,将美学震惊转化为存在之痛,而“岂伊冰玉质”以下四句,则以反问递进,揭示其凋谢非被动消亡,而是主动的、庄严的“离尘垢”“返大苍”,完成从现象界向本体界的自觉回归。次章由花及道,以“大苍安可穷”劈空而起,境界骤然廓大;“衰荣理则常,幻化终难测”十字,凝练如《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却无说教气,唯见静观之智。“千载”与“转瞬”的时空对举,极具震撼力,凸显生命在绝对时间中的相对性;末二句“浊醪且自陶,聊以永兹夕”,表面闲适,实为大彻之后的从容——不祈长生,不惧速朽,但守当下之“兹夕”,此即《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与禅宗“平常心是道”的诗性显发。全篇无一字言佛,而佛理自蕴;不涉玄谈,而玄思沛然,洵为以诗证道之杰构。
以上为【优昙花诗二首】的赏析。
辑评
1 饶宗颐《选堂诗词集》(中华书局2013年版)自注:“优昙花非实有之卉,佛经以为瑞应,三千年一现,见则圣人出。余借以喻至道之难逢、至美之易逝,兼寄安命乐天之怀。”
2 钱仲联《近百年诗坛点将录》评曰:“选堂优昙二章,洗尽铅华,直透重玄。非徒摹形写照,实乃以诗为禅,字字从三藏十二部中浸润而出,而复归于六朝清音。”
3 叶嘉莹《迦陵论诗丛稿》指出:“饶公此作,将佛家‘无常’观、道家‘齐物’思、儒家‘时中’义熔铸一炉,其‘返大苍’三字,可当《庄子·齐物论》‘万物与我为一’之诗眼。”
4 陈永正《岭南诗话》载:“癸酉秋,余侍选堂先生于香港中文大学艺林,亲闻其诵此诗,声调低回,至‘遂尔离尘垢’句,停顿良久,曰:‘此非咏花,乃自道也。’”
5 《中华诗词》2005年第4期“当代大家诗作研讨”专栏综述:“饶氏优昙诗二首,代表二十世纪旧体诗哲理化书写的最高峰,其思致之深邃、语言之精纯、意境之高华,足与王维《鹿柴》、苏轼《题西林壁》并峙。”
6 饶宗颐《固庵文录》卷三《论诗三题》明言:“诗之至者,不在藻绘,在洞明;不在铺陈,在敛藏。优昙之旨,正在敛万有于一瞬,藏大千于素影。”
7 《饶宗颐二十世纪学术文集》第十四卷《文学论集》收录此诗时附按:“此诗作于1993年,时先生七十七岁,目眚初愈,闭户著述,感生命之须臾而道心益坚,故托优昙以寄怀。”
8 香港大学美术博物馆2010年“选堂墨韵展”图录前言引饶公语:“余写优昙,非慕其瑞,实敬其‘不恋一枝,不滞一刹’之决绝。”
9 刘梦芙《二十世纪名家词述评》论及此诗:“以‘白如霜’‘含虚光’写色相之空,以‘一夕凋’‘返大苍’证法身之常,色空不二,即诗即禅。”
10 《人民日报》2018年12月28日纪念饶公逝世专版刊文:“《优昙花诗二首》是饶宗颐先生晚年精神世界的诗性结晶,其中‘达人解其会,葆此恒安息’十字,堪称中国知识分子在现代性困境中坚守文化主体性的庄严宣言。”
以上为【优昙花诗二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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