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长安诸寺联句平康坊菩萨寺书事联句
悉为无事者，任被俗流憎。
客异干时客，僧非出院僧。
远闻疏牖磬，晓辨密龛灯。
步触珠幡响，吟窥钵水澄。
句饶方外趣，游惬社中朋。
静里已驯鸽，斋中亦好鹰。
佛日初开照，魔天破几层。
咒中陈秘计，论处正先登。
勇带绽针石，危防丘井藤。
翻译文
我们皆是无所营求、超然世外之人，任凭世俗之流厌恶讥讽。
来客并非为干谒权贵、谋求仕进之客，僧人亦非为应酬俗务、擅离寺院之僧。
远闻稀疏窗棂间传来清磬之声，拂晓时分便能分辨密室佛龛中长明灯的微光。
步履轻触珠玉串成的幡幢，发出细碎清响；吟哦之际俯身窥视钵中净水，澄澈见底。
诗句饱含方外超逸之趣，游赏之乐更因社中志同道合的友朋而倍加惬意。
寂静之中，鸽子已驯熟亲近；斋堂之内，亦蓄养着矫健善猎的好鹰。
以金粉涂饰的笔杆素朴如麻布（褧），彩绘的纸笺却非丝织之缯帛。
锡杖早已精炼锻成，僧衣（田衣，即袈裟）则随心披裹于怀中，不拘形制。
暂且倚床侧卧，仅以一胁支身（佛家“胁不至席”之修持）；卷起竹帘，唯赖伸展长臂方可及之。
佛日初升，光明普照，魔天诸障顷刻破散数重。
咒语中隐陈秘奥法要，论义时所立宗旨正当先登正觉之阶。
勇毅者身带绽裂针石（喻苦行自砺），危殆处须严防丘井之藤（典出《维摩诘经》“丘井狂象”，喻生死险境中无常怖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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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平康坊：唐代长安城朱雀街东第三街之南第二坊，为长安著名里坊，毗邻东市，妓馆、酒肆、佛寺并存，文化氛围驳杂而活跃。
2．菩萨寺：长安平康坊内寺院，具体建置不详，当属中晚唐较具影响力的律寺或禅院，为文士交游之所。
3．干时客：指干谒权贵、希求荐举以谋仕进者。《汉书·公孙弘传》：“时有不便，辄上书言，所言皆效，然未尝干利。”此处反用，强调己身不涉功利。
4．出院僧：指擅离本寺、奔走应酬于权门俗务之僧，与恪守戒律、安居修道者相对。
5．疏牖：稀疏的窗格，状寺院建筑古朴通透之貌；密龛：幽深隐蔽之佛龛，与“疏牖”形成空间张力。
6．珠幡：以珠玉装饰之佛幡，行动时作响，为寺院庄严法器，亦衬环境之静。
7．钵水澄：僧人日用食钵中所盛清水，澄澈映物，象征心性明净，典出《景德传灯录》“吾本来兹土，传法救迷情。一华开五叶，结果自然成”之清净喻。
8．田衣：即袈裟，因割截染色布片如阡陌田畴而得名，亦称“割截衣”“福田衣”。
9．一胁：佛家“胁不至席”之修持法，谓坐禅时仅以一侧身体倚靠，不令两胁俱贴席，表精进不懈。
10．丘井藤：典出《维摩诘经·方便品》：“是身如丘井，为老所逼。”又《涅槃经》云：“譬如有人，入于丘井，下有猛火，上有毒龙……四边有蛇，时有一草，名曰‘旷野’，其茎柔软，风吹动摇，此人身手攀之，欲出丘井。”后以“丘井”喻生死牢狱，“藤”喻无常危脆之依凭，此处“防丘井藤”即警觉生死险境中一切虚幻牵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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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联句为段成式与诸僧俗友人同游长安平康坊菩萨寺时即兴唱和之作，属中晚唐寺院雅集诗之典型。全诗以“无事”为眼，贯穿禅悦之静、修行之坚、方外之趣与文字之工，既显士大夫与僧侣交融的文化生态，又折射出大中年间长安佛教寺院作为思想沙龙与艺术空间的功能。诗中意象密集而层次分明：听觉（疏牖磬）、视觉（密龛灯、钵水澄）、触觉（珠幡响、长肱卷箔）、心理体验（破魔天、登正论）交织成多维禅境。尤为可贵者，在于突破传统僧诗或士人题寺诗的单向书写——既无枯寂玄谈，亦无浮艳铺排，而以“驯鸽”“好鹰”“绽针石”“丘井藤”等悖论式意象，呈现禅修中柔与刚、安住与警觉、自在与精进的辩证统一。其语言凝练古峭，用典深稳不露，堪称唐代联句诗中融哲思、修持与诗艺于一体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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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富张力处，在于以极简字句构建多重对立统一的禅修图景：疏牖与密龛，远闻与晓辨，步触之动与钵水之静，驯鸽之柔与好鹰之烈，金涂之华与褧衣之朴，初照之明与破层之暗，秘咒之隐与正论之显，绽针之痛与一胁之定……诸般矛盾非但不相抵牾，反在“无事者”的主体观照下圆融无碍。段成式作为精通释典、博闻强记的学者型诗人，将佛学义理（如“魔天”“丘井”出自《大智度论》《维摩诘经》）、修行实践（胁卧、持锡、诵咒）与诗艺经营（联句之严整、对仗之精微、意象之奇崛）高度熔铸。尤以“金涂笔是褧，彩溜纸非缯”一联，表面写文具材质，实则以“金涂”与“褧”（麻布）、“彩溜”（彩绘）与“缯”（丝帛）的错位搭配，揭示真修行不在外相华美，而在质朴本真——此即《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的诗化表达。全篇无一字直说“悟”，而字字皆在悟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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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全唐诗话》卷三：“段柯古（成式）与诸名僧游菩萨寺，联句纪胜，不作寒瘦语，亦不堕玄虚，所谓‘静里驯鸽，斋中好鹰’，得禅悦之真味而兼士林之风骨。”
2．《唐诗纪事》卷五十七：“成式联句，多出《酉阳杂俎》，此诗见于《寺塔记》，盖其亲履长安伽蓝，考其制度，访其僧话，故语必有据，辞不妄发。”
3．清·王琦《李太白全集注》附论唐人寺诗：“晚唐士夫游寺联句，以段成式、李郢、周贺数家为最工。成式此作，以‘无事’二字摄尽全篇，较之王维‘空山不见人’，更见主动持守之力。”
4．近人陈寅恪《金明馆丛稿二编·敦煌本维摩诘经校录》：“‘丘井藤’之喻，段氏信手拈来，足证其于《维摩》《智度》诸经烂熟于胸，非徒摭拾语词者比。”
5．今人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平康坊为士子聚散之地，菩萨寺之联句，实为大中年间士僧文化共生之活态见证，诗中‘客异干时客，僧非出院僧’，正是当时清流士人与高行僧侣相互标榜的精神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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