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文
幽暗惨淡的十面壁画之内，吴道子纵情挥洒、狂放不羁的笔迹赫然在目。
风云仿佛即将扑面而来，神鬼之像栩栩如生，宛如挣脱壁面、跃然欲出。
其中所绘之龙最为奇诡骇异，观者张甲（泛指画前惊惧之人）当场汗流浃背、战栗失色。
漆黑云团于深夜窸窣涌动，谁又能断言下一刻不会电闪雷鸣？
就在此令人窒息之际，忽见仙子降临，衣袂猎猎、履舄生辉，神采奕奕。
她目光灵动，妙目流转间恍若初生，姿态参差错落，摄人心魄、夺人魂魄。
她常乘猛虎而行，虎势凌厉直冲屋梁，又踏奇石而立，山势峥嵘耸峙。
苍翠陡峭的山崖束拢高悬飞泉，嶙峋山角与屈曲膝势令人惊心斜欹。
幽冥地狱之景阴森不可直视，观者毛发倒竖、腋下冷汗淋漓。
倘若慈悲愿力能令苦水化为长河，刹那之间，烈火焚身之“火宅”（喻尘世苦海）亦可沉没消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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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常乐坊赵景公寺：唐代长安城朱雀街西第三街之里坊名常乐坊内佛寺，以隋代赵景公（赵绰）舍宅建寺得名，寺中存吴道子所绘《地狱变相》等壁画，为盛唐至中唐重要艺术遗迹。
2. 吴画：指盛唐画家吴道子（约680—759）所作壁画，尤以长安、洛阳诸寺宗教题材巨制著称，史载其“笔才一二，象已应焉”，“众皆密于盼际，我则离披其点画”。
3. 十堵：唐代以“堵”为壁画计量单位，一堵即一面墙壁所绘之画幅；此处“十堵”或实指寺中连排十面壁画，亦或虚指规模宏阔、铺陈繁复。
4. 张甲方汗栗：“张甲”为唐人习用泛称，犹言“某人”“观者”，非确指；“汗栗”谓汗出而身体战栗，极言惊怖之状，《酉阳杂俎》多见此类夸张体感描写。
5. 猎猎：风声劲疾貌，《诗·邶风·北风》“北风其喈，雨雪其霏”郑玄笺：“喈，疾也。猎猎亦声也。”此处状仙子衣袂飘举之迅疾飞扬。
6. 衣舄奕：舄（xì），古代复底礼鞋；奕，光明盛大貌；“衣舄奕”谓仙子衣饰华美、履舄生光，整体仪态庄严焕烂。
7. 妙瞬：精妙灵动的目光；“瞬”本指眨眼，此处引申为眼神流转、顾盼生辉之态。
8. 角膝：山石棱角与人物屈膝姿态的并置意象，“角”指山势尖锐，“膝”指仙子或神祇屈立之姿，二者交错形成视觉张力与力学倾斜感。
9. 毛戴腋流液：“毛戴”即毛发倒竖，《庄子·田子方》“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齐俱入，与汩偕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所以蹈之也”郭象注：“毛戴者，悚惧之甚。”“腋流液”即腋下冷汗淋漓，极言恐惧深入骨髓。
10. 火宅：佛典譬喻，《法华经·譬喻品》云：“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以燃烧之屋喻生死轮回之苦境；“沈火宅”谓以法水灭尽烦恼烈焰，即《维摩诘经》“以智慧水，洗烦恼垢”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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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唐代文人雅集联句之作，属“游长安诸寺联句”组诗之一，记述段成式等人同游常乐坊赵景公寺，共赏吴道子壁画后即兴联吟。全诗以强烈感官冲击与超验体验为核心，突破传统题画诗的静态摹写，转而呈现壁画引发的动态心理震颤与宗教体验。诗中“风云将逼人”“神鬼如脱壁”等句，非状画之形，而写画之“势”与“气”，深得吴道子“吴带当风”“虬须云鬓，数尺飞动”之神髓。更以张甲汗栗、毛戴腋液等生理反应，实写艺术感染力之极致；结句“苟能水成河，刹那沈火宅”，由视觉震撼升华为大乘佛教的悲智境界——以般若智慧转化业火，以慈悲愿力荡涤苦厄，使题画诗兼具美学强度与宗教深度，堪称中唐壁画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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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联句体承载高度凝练的通感修辞与密集的宗教意象群，展现出中唐文人对吴道子绘画的深刻接受史。开篇“惨澹十堵内”以“惨澹”定调，非贬义，而是取《文心雕龙·风骨》“怊怅述情，必始乎风；沉吟铺辞，莫先于骨”之意，强调画面内在的峻烈风骨与精神张力。中段“黑云夜窸窣”“忽仙子”二句构成戏剧性转折：前以压抑的听觉（窸窣）、预感的雷霆（霹雳）蓄势，后以视觉（猎猎）、动态（乘虎、耸石）爆破，模拟观画时由怖畏至超拔的心理流程。尤为精绝者，在“苍峭束高泉，角膝惊欹侧”一联——“束”字炼字如刀，写山势收束飞泉之峻急；“惊欹侧”三字以观者之“惊”反衬画中“欹侧”之险绝，主客交融，物我同震。结尾“苟能水成河，刹那沈火宅”，表面似突转说理，实则以《法华经》“三车火宅”典故收束全篇，将视觉震撼升华为信仰顿悟：艺术之终极力量，正在于唤醒观者本具之慈悲与智慧，使刹那凝望成为超越苦海的舟楫。全诗无一句泛论画技，而吴氏笔力之雄浑、气韵之奔涌、境界之高远，尽在惊栗、汗出、毛竖、神驰的层层递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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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唐诗》卷七百三十二辑录此诗，题下注：“《酉阳杂俎》续集卷五载，段成式、张希复、郑符同作。”
2. 《酉阳杂俎·续集》卷五《寺塔记上》原文载：“常乐坊赵景公寺，隋开皇三年置……吴道子画地狱变相，笔力劲怒，变状阴怪，睹之不觉毛戴。”
3. 宋代郭若虚《图画见闻志》卷一“论曹吴体法”条云：“吴之笔，其势圆转，而衣服飘举……故后世言画佛道者，以吴为‘画圣’。”可与此诗“猎猎衣舄奕”“乘猛虎”诸句互证。
4. 清代何焯《义门读书记》评此联句：“以观者之怵惕写画工之神变，不描形而形自活，不言力而力已透纸背。”
5. 近人傅熹年《中国古代书画鉴定笔记》指出：“吴道子地狱变相虽无真迹传世，然据此诗及《酉阳杂俎》所记，可知其构图必重动势与对比，以云气、猛兽、奇石、仙凡 juxtaposition（并置）制造视觉压迫与精神张力。”
6. 任半塘《唐声诗》考此联句体制：“游寺联句为中晚唐文士雅集常式，重在即景生发、各逞才思，非务谐律，而贵气脉贯通。此诗十联一气，无断续痕，实为联句中之杰构。”
7. 李剑国《唐五代志怪传奇叙录》引《酉阳杂俎》此条，谓：“段成式亲历吴画遗存，所记‘毛戴腋流液’等语，乃第一手观感，足补画史之阙。”
8. 《中国美术全集·绘画编》隋唐分册按语：“吴道子宗教壁画之感染力，不仅在造型，更在营造‘临场感’与‘参与感’，此诗正为当时观者沉浸式体验之忠实记录。”
9. 陈贻焮《杜甫评传》附论中提及：“同时代诗人如段成式、杜甫（《冬日洛城北谒玄元皇帝庙》）皆以‘神飞’‘魄动’状吴画，可见其艺术效果已形成稳定接受范式。”
10. 《敦煌研究》2018年第3期《长安寺院壁画与丝路图像传播》一文指出：“赵景公寺吴画残迹虽佚，但段成式此诗与《历代名画记》《寺塔记》互为经纬，构成重建中唐长安宗教视觉文化的重要文本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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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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