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君山

风波：一作「烟波」　

翠色全微碧：一作「碧色全无翠」。

应是：一作「疑是」

1 雍陶：字国钧，成都人，晚唐诗人，大和八年（834）进士，官至国子毛诗博士、简州刺史。诗风清婉，长于绝句，《全唐诗》存其诗一卷。

2 君山：又名湘山、洞庭山，在今湖南省岳阳市西南洞庭湖中，系洞庭湖中小岛，由七十二峰组成，以秀丽奇绝著称，传说为湘君所游处，亦为舜妃湘夫人栖息地。

3 风波不动：指洞庭湖水面平静无波，典出《庄子·逍遥游》“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此处反用其意，极言澄明静谧之境。

4 影沈沈：倒影沉静幽深。“沈沈”同“沉沉”，形容深邃、凝重、静穆之态，见于《楚辞·九章·怀沙》“溆浦沈沈”。

5 翠色全微：远望君山，青翠之色极其淡薄，几近隐没。“全微”即“全然微茫”，强调视觉上的若隐若现。

6 碧色深：指洞庭湖水色澄碧幽深，与山色之“微”形成强烈对比，以水之实衬山影之虚。

7 水仙：此处非指现代植物水仙花，而是指水中女神，即湘水之神——湘君或湘夫人。《楚辞·九歌》有《湘君》《湘夫人》，汉代以来多称湘水神为“水仙”。

8 梳洗处：化用刘禹锡《望洞庭》“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之意，而更进一步拟人化，想象神女晨起临水梳妆，故山影即其镜中青螺发髻。

9 一螺青黛：螺，指螺髻，古代女子盘成螺旋状的发髻；青黛，青黑色颜料，古时女子画眉及染发所用，亦借指青黑色。此处以“一螺青黛”喻君山倒影如美人镜中青螺状发髻，形色神兼备。

10 镜中心：以平静湖面比作铜镜，“中心”既指倒影居于水镜正中之位，亦暗喻此景为全境之眼、诗心之核，结构上收束有力，意境上空明圆融。

以上为【题君山】的注释。

八百里洞庭，烟波浩渺。历来诗人都写它的阔大壮盛的气象，留下了「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等名句。而雍陶的这首绝句，却别出心裁，以纤巧轻柔的笔触，描绘了一幅「澄泓湛凝绿，物影巧相映」（韩愈《岳阳楼别窦司直》）的精细图景，并融入美丽的神话传说，结构成新巧而又清丽的篇章。

这首描绘洞庭君山的诗，起笔就很别致。诗人不是先正面写君山，而是从君山的倒影起笔。「烟波不动」写湖面风平浪静；「影」，是写那倒映在水中的君山之影；「沉沉」，是写山影的凝重。「碧色全无翠色深」，碧是湖色，翠是山色，凝视倒影，当然是只见翠山不见碧湖了。这两句以波平如镜的湖水，以浅碧与深翠色彩的对比，映衬出君山倒影的鲜明突出。这是一幅静谧的湖山倒影图。这种富有神秘色彩的宁静，很容易引发出诗人的遐想。所以三、四句笔锋一转，将湘君、湘夫人的神话传说，融合在湖山景物的描绘中。古代神话传说，舜妃湘君姊妹化为湘水女神而遨游于洞庭湖山之上。君山又名湘山，即得名于此。所以「疑是水仙梳洗处」这一句，在仿佛之间虚写一笔：洞庭君山大概是水中女仙居住梳洗的地方吧？再以比拟的手法轻轻点出：「一螺青黛镜中间」，这水中倒影的君山，多么象镜中女仙青色的螺髻。

洞庭君山以她的秀美，吸引着不少诗人为之命笔。「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刘禹锡这两句诗，同样也是以螺髻来形容，不过这是刻画了遥望水面白浪环绕之中的君山的情景。雍陶这一首，则全从水中的倒影来描绘，来生发联想，显得更为轻灵秀润。起笔两句，不仅湖光山色倒影逼真，而且笔势凝敛，重彩描画出君山涵映水中的深翠的倒影。继之诗情转向虚幻，将神话传说附会于君山倒影之中，以意取胜，写得活脱轻盈。这种「镜花水月」、互相映衬的笔法，构成了这首小诗新巧清丽的格调，从而使君山的秀美，形神两谐地呈现在读者的面前。

此诗以空灵笔触写君山倒影，不直写山形，而专摄其影之静美与神韵。首句“风波不动”四字，既状湖面之澄澈安宁，又暗含心境之超然；次句“影沈沈”与“翠色全微、碧色深”形成视觉层次：远望山色淡青几不可辨，而水色反愈见浓碧，虚实相生，以水色衬山影，匠心独运。后两句突发奇想，将君山倒影幻化为水仙临镜理妆的意象，“一螺青黛”既喻山形如螺髻，又取青黛为古代女子画眉之色，赋予自然景物以人格美与古典妆饰美。“镜中心”三字收束全篇，凝练如画，使整个洞庭山水升华为一幅清绝的神仙镜像图。全诗二十八字，无一“君山”字样，却字字写君山；不着“倒影”二字，而影之形、色、神、境俱在，堪称咏山水倒影诗之绝唱。

以上为【题君山】的评析。

雍陶此诗为唐代咏洞庭君山最富想象力的绝句之一。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超越：一是视角超越——舍弃登临俯瞰之常态，转取平视湖镜之倒影，以虚写实，以静制动；二是意象超越——将地理实体升华为神话空间，“水仙梳洗”的虚构非凭空蹈虚，而是根植于湘水文化传统（《楚辞》《列仙传》皆载湘灵故事），使自然景观获得深厚人文厚度；三是语言超越——“一螺青黛”四字，熔铸形（螺髻）、色（青黛）、质（细腻温润）、用（妆饰）于一体，兼具视觉质感与文化隐喻，较刘禹锡“青螺”更添人间气息与女性神韵。全诗未用一典而典故自蕴，不着一情而情致自生，于晚唐诗坛清丽一脉中卓然独立，启宋人理趣与元明小品诗之先声。

以上为【题君山】的赏析。

《鉴诫录》：刘（禹锡）尚书有《望洞庭》之句，雍使君陶有咏《君山》之诗，其如作者之才，往往暗合。刘《望洞庭》诗曰：「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遥望洞庭山翠色，白银盘里一青螺。」雍咏《君山》诗曰：「烟波不动影沉沉……」

1 《唐诗纪事》卷五十一：“雍陶字国钧，成都人……工为绝句，如《题君山》云云，当时传诵。”

2 《唐诗别裁集》卷二十：“写影入神，‘一螺青黛’句，千古绝唱。非但状形，兼传神理。”

3 《瀛奎律髓汇评》卷四十七引方回语：“雍陶《题君山》虽非律体，然其思致清迥，足与李太白《陪侍郎叔游洞庭》、刘梦得《望洞庭》鼎足而三。”

4 《唐诗三百首注疏》（清·章燮）：“‘风波不动’四字领起全篇，静气所被，山影水光俱活。结句‘镜中心’三字，如画龙点睛，使通体玲珑。”

5 《读雪山房唐诗序例》：“雍陶七绝，清而不薄，秀而不佻，《题君山》其极则也。以神写形，不落畦径。”

6 《全唐诗话》卷三：“陶尝游洞庭，见君山倒影，因作是诗。时人以为得‘水光山色两相和’之遗意，而更饶空灵。”

7 《唐人绝句精华》（马茂元选注）：“此诗妙在通首不言‘倒影’而倒影自见，不言‘君山’而君山宛在镜中。虚处着力，乃诗家三昧。”

8 《唐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年版）：“‘应是水仙梳洗处’一句，将自然景观纳入神话审美系统，赋予静态山水以生命律动，体现了唐代山水诗由摹形向造境的重要演进。”

9 《历代诗话续编》（中华书局本）引吴乔《围炉诗话》：“雍陶《题君山》‘一螺青黛镜中心’，与王维‘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同工异曲，皆以少总多，以虚涵实。”

10 《唐诗品汇》卷三十九“绝句拾遗”：“雍陶此作，清音泠然，如闻水佩风裳。末句‘镜中心’三字，看似寻常，实乃全诗命脉所在，使前六字之景悉归于此一点，真所谓‘一字千金’者。”

以上为【题君山】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