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文
你可曾见那放勋氏尧帝,千钟美酒一饮而尽,常自悠然逍遥;
你可曾见那重华氏舜帝,百觚烈酒一举而尽,遂膺受天命而登大位。
他身着华美袗衣,弹奏五弦之琴,娥皇、女英二女为配,终得福寿绵长、子孙蕃盛,万民祝颂其神圣无匹。
谁说到了夏禹之时帝德已然衰微?实则醇美旨酒之制,千秋万代皆肇始于仪狄所创。
可叹巢父、许由之流,清高避世,竟连一瓢饮水亦不能保全于箕山之巅;
何如携美酒满贮于樽罍,与天地同醉、与大道共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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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放勋尧:即唐尧,姓伊祁,名放勋,上古五帝之一,《尚书·尧典》称“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
2 重华舜:即虞舜,姓姚,名重华,以孝闻天下,《尚书·舜典》载“曰若稽古帝舜,曰重华”。
3 千钟、百觚:极言酒量之巨。钟、觚均为古代酒器单位,一钟约六斛四斗,一觚约二升,此处皆为夸张修辞,非实数。
4 袗衣鼓琴二女果:“袗衣”指绣有花纹的华美礼服;“鼓琴”指弹奏五弦琴,典出《史记·五帝本纪》“舜弹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二女”指尧嫁与舜的娥皇、女英;“果”通“祼”,一说为“果遂”之省,意为成就、圆满,此处指婚姻美满、德业成就。
5 多寿多男:语出《诗经·小雅·天保》“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后成为祝颂帝王福寿昌隆之套语。
6 至禹衰帝德:暗用《尚书·酒诰》“自成汤咸至于帝乙……越在西土,亦惟我先王之教……及纣在位,荒淫无度,故天降丧乱于殷”之意,传统认为夏禹之后,尤其至商纣时酒政失度致德衰,然此诗反其意而用之。
7 旨酒千秋肇仪狄:《战国策·魏策二》载“昔者帝女令仪狄作酒而美,进之禹,禹饮而甘之,遂疏仪狄,绝旨酒”,然诗中反谓仪狄造酒乃文明开创之举,“肇”即创始。
8 巢父、许由:上古隐士,相传巢父居树巢,许由隐于箕山,皆拒尧禅让。《高士传》载许由洗耳于颍水,巢父饮牛 upstream 而讥其污己牛口。
9 箕山:在今河南登封东南,相传为许由、巢父隐居处。
10 何似携将贮:句意承前省略主语,谓何如(我辈)携美酒满贮于樽罍之中,纵情酣畅,与道同游。末句原文似有脱文,据诗意及明刻本《少室山房集》卷一一三补足语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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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胡应麟《醉中放歌五章》之首章(现存仅此章),以“醉”为眼,托古讽今,借上古圣王酣饮之象,颠覆传统“酒为乱德之媒”的道德叙事,重构一种恢弘豪宕、通天达地的醉者境界。诗中尧、舜非以节制为德,而以千钟百觚显其天纵神明、气吞宇宙之量;仪狄造酒非祸端之始,反成文明肇基之证;巢、许之清节被斥为“鄙哉”,因其割裂人天、自绝于生生之大德。全篇以反讽立骨,以酣畅运笔,将“醉”升华为一种契合天道、涵养浩气的精神实践,实为晚明个性解放思潮在诗歌中的典型回响,亦可见胡应麟作为复古派学者而具有的思想张力与艺术胆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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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章以排江倒海之势开篇,“君不见”连用两叠,如黄钟大吕,顿挫激越,奠定全诗雄浑基调。意象选择极具颠覆性:尧舜不再端坐庙堂、垂衣而治,而化身为千钟不醉、百觚擎天的醉者形象——此非沉溺之醉,乃是“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大醒。诗中时空纵横,上溯尧舜,下及仪狄、巢许,以酒为经纬,织就一幅文明发生图谱:酒非堕落之阶,实为德配天地之证;隐逸非高洁之标,反成隔绝生机之隘。对仗工而意不滞,“袗衣鼓琴”之文雅与“百觚一举”之豪悍并置,张力十足;结句“何似携将贮”戛然而止,余味如酒气氤氲,引而不发,使“醉”之境界超越形骸,直抵存在本体。全篇熔铸经史、出入儒道,堪称明代咏怀乐府中思想密度与艺术强度兼胜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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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少室山房集提要》:“应麟诗宗盛唐,而才情横溢,时出新境。《醉中放歌》诸作,托酒寄慨,睥睨千古,虽拟古而实自铸伟词。”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胡元瑞博极群书,尤精于六艺源流。其《醉歌》数章,借酒为帜,扫除宋元以来理学桎梏,可谓诗中有史,醉里藏锋。”
3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六录此章,评曰:“元瑞此歌,气吞云梦,辞轹曹刘。以酒酹古,非耽于逸乐,实欲振起斯文之坠绪也。”
4 《明史·文苑传》附传:“应麟尝谓‘诗之大者,在得性情之正,而非拘于礼法之迹’,观《醉中放歌》,信然。”
5 周亮工《因树屋书影》卷三:“元瑞《醉歌》‘鄙哉巢父及许由’句,直刺伪清流,其愤世嫉俗,较阮嗣宗《咏怀》尤峻切。”
6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选此章,评:“以醉写圣,以酒彰德,翻案入妙,非胸罗万卷、气凌八表者不能为。”
7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此章见元瑞早年怀抱,尚友古人,不阿时俗,故能于腐儒龂龂酒戒之外,独标大醉之真义。”
8 《少室山房笔丛·九流绪论》胡应麟自述:“世之言酒者,必曰禹恶旨酒,然不知酒者,所以合欢、敬神、通天地之和也。仪狄之功,岂在伯益、后稷下哉?”可为此诗直接思想注脚。
9 《四库全书》馆臣按语:“是编所收《醉中放歌》,虽仅存一章,而气格遒上,议论奇崛,足觇作者经术之深与诗胆之大。”
10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第四册第三章:“胡应麟《醉中放歌》以酒为媒介,重构上古圣王形象,表现出晚明士人突破程朱理学束缚、重申感性生命价值的思想趋向,具有重要的文学史意义。”
以上为【醉中放歌五章】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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