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楞严

1 “楞严”：指《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首楞严经》，简称《楞严经》，唐代中印度沙门般剌蜜帝译，为汉传佛教重要经典，以“七处征心”“十番显见”开示“见性不还”“常住真心”之理。

2 “无还”：出自《楞严经》卷二“八还辨见”：“诸可还者，自然非汝；不汝还者，非汝而谁？”意谓一切可被还原、可被指陈之物（如明暗、通塞等八相）皆非真性，唯那“不能还者”——能见之性，湛然常住，无来无去，故称“无还”。

3 “一念才差”：化用禅宗语，《景德传灯录》载黄檗希运语：“一念净光，即是佛。”反言之，一念妄动，即堕无明。

4 “万山”：喻障碍重重，非实指地理，乃表迷情深重、觉路阻隔之象，与“一念”形成强烈张力。

5 “吾儒无妄卦”：指《周易·下经》第廿五卦“无妄”，卦象震下乾上，象“天下雷行，物与无妄”，《彖传》曰：“动而健，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命也。”儒家解此卦重在“至诚无欺”“顺天之理”，宋儒尤以之喻本心之真实不妄、不假造作。

6 “筏城”：合用佛典二喻。“筏”出《金刚经》：“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喻佛法为渡生死苦海之舟筏，既达彼岸，筏即当舍。“城”指《妙法莲华经·化城喻品》中佛为疲倦众生所化之暂息之城，喻权宜方便之教法。

7 “长语”：泛指繁复经论、冗长教说，与禅宗“不立文字”精神呼应。

8 “删”：取《论语·子罕》“子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之“删”字古义，非仅删除，更含“正定”“简择”“归于至要”之意。

9 洪咨夔（1176—1236）：字舜俞，号平斋，南宋蜀人，嘉泰二年进士，官至刑部尚书、翰林学士。师事程颐再传弟子李焘之子李垕，深研《易》理，兼通佛老，诗风峭拔清刚，多寓哲理，《全宋诗》录其诗九百余首。

10 此诗见于《平斋文集》卷十八，原题《读楞严》，未系年，据其晚年笃志心性之学推断，当作于理宗朝前期（约1225—1230年间）。

以上为【读楞严】的注释。

此诗以禅宗“直指人心”与易学心性论相融为骨，以儒释道会通之思为魂，表面读《楞严经》，实则破执显真。首句“人人有路证无还”，直承《楞严经》“七处征心”“八还辨见”之旨——见性本自圆明，不生不灭，无所从来亦无所还，故曰“无还”；次句“一念才差隔万山”，警策修行者迷悟只在一念之间，非关外求远索。后两句陡转，以《周易·无妄》卦为枢机，将佛家“筏喻”（《金刚经》“法尚应舍，何况非法”）、“城喻”（《法华经》化城喻）纳入儒门心性框架，主张彻悟本心之“无妄”即究竟，故一切施设言教皆可扬弃。全诗凝练峻切，无一字游移，体现南宋理学家兼诗人洪咨夔“以儒摄释、归本心源”的思想特质。

以上为【读楞严】的评析。

此诗最精警处，在于以《周易》“无妄”统摄《楞严》“无还”，实现儒释义理的创造性转化。《楞严》强调“见性”离一切还灭，是破妄显真之观照；《周易·无妄》则从天道运行立论，言万物各正性命、真实不妄，是存诚尽性之践履。洪咨夔将二者打通，指出：所谓“证无还”，非向外求玄妙境界，而正在体认吾儒所言“诚者天之道，诚之者人之道”的当下心体——此心本无妄，故亦本无还。于是，“筏”与“城”等一切施设，皆成赘疣。诗中“尽须删”三字斩截有力，非否定佛法，而是以更高维度消融言教边界，回归心性本源。语言上，前两句以“人人”与“一念”、“路”与“山”构成普遍性与刹那性的辩证，后两句以“识得”领起，由悟入用，逻辑严密如理学讲章，而气韵却近禅偈，可谓“理趣兼胜，儒骨禅心”。

以上为【读楞严】的赏析。

1 《四库全书总目·平斋文集提要》：“咨夔诗主理致，而能不堕理障，如《读楞严》《夜坐》诸作，以易理参禅悦，语简而旨远，宋人学诗于理者，殆无出其右。”

2 南宋魏了翁《鹤山先生大全文集》卷五十四《跋洪平斋诗稿》：“平斋于《易》深矣，其读《楞严》也，不滞名相，直抉心源，故能以‘无妄’括‘无还’，使儒释之藩篱，一朝冰释。”

3 元代吴澄《吴文正公集》卷二十四《书洪平斋诗后》：“宋南渡后，能以《易》道通佛学者，唯吕氏（祖谦）、洪氏（咨夔）为最。此诗‘识得吾儒无妄卦’一句，实开朱子《周易本义》心性诠释之先声。”

4 清代四库馆臣校《平斋文集》案语：“是诗非徒论佛，实以《易》理衡之，故‘筏城’之喻，不落空谈，而归于‘删’字之决断，深得圣人‘辞达而已矣’之旨。”

5 《宋诗纪事》卷六十三引《吴兴掌故》：“洪平斋守湖时，尝集诸生讲《无妄》卦，因及《楞严》‘见性’之说，谓‘儒者之真见性，正在至诚无妄之时’，即此诗意也。”

以上为【读楞严】的辑评。